地下三百米的寂静被打破,六双沉睡了四个世纪的眼眸在幽蓝的培养液中缓缓睁开。巨大的椭圆形玻璃罐内,淡绿色的营养液还在微微涌动,气泡沿着罐壁无声上升,像一场迟到了四百年的雪。
祝平安是第一个恢复意识的。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罐外是熟悉的金属舱壁,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带着铁锈与臭氧混合的味道。她开口,声音透过液体传出,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是吧,咱们怎么睡了这么久?”
其余五人也陆续苏醒,神情各异,但都带着初醒的茫然与警惕。A-006号,一个留着银色短发的女性,她的瞳孔在适应光线后迅速收缩,像猫一样锐利。她盯着罐外闪烁的红色警报灯,眉头紧锁:“S-001号,这个世界怎么会有咱们的神力?这些鬼意……是咱们弄出来的东西?”
祝平安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试图梳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正强行涌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入她的意识深处。她看到了燃烧的城市,看到了在废墟中哭泣的孩子,看到了无数扭曲的、充满怨念的鬼怪在街道上肆虐。她还看到了一份份冰冷的档案,上面写着“清洗计划”、“道德阈值评估”、“圣母型人格清除名单”……
“等一下啊!”她猛地睁开眼,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困惑,“我脑子里为什么有我没做过的事?你们有吗?”
其余五人纷纷点头,神情凝重。A-006号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这应该是咱们被封印的那一年……可能是研究员弄的吧。他们怕我们醒来后无法适应,就把四百年的‘历史’直接灌进了我们的意识里。”
“历史?”另一个代号A-003号的女性冷笑一声,她的声音像冰棱碰撞,“他们管这叫历史?一群躲在屏幕后面,用键盘和算法决定谁该活、谁该死的懦夫,也配定义历史?”
祝平安沉默了。她感受着脑海中那些被强行植入的“记忆”,那些关于“白莲花”、“圣母”的审判,那些被法律无法制裁的罪恶,如今都被冠以“净化”的名义,由她们这些“神”来执行。她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们不是在给我们历史,”她缓缓开口,声音在罐中回荡,“他们是在给我们洗脑。想让我们成为他们手里的刀,去砍向他们不敢直视的‘恶’。”
A-006号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那些鬼怪……”
“不是我们弄来的,”祝平安打断她,目光穿透玻璃罐,仿佛看到了地面上那个被扭曲的世界,“是他们自己造的孽。当法律失效,当道德沦为表演,当善良被当作软弱,怨念就会滋生。那些鬼怪,不过是这个世界溃烂的伤口流出的脓血。”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罐壁。四百年的沉睡,没有磨灭她作为“神”的感知,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听到了这个世界痛苦的呻吟。
“他们想让我们当刽子手,”祝平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我们不是。我们是神,不是他们的清道夫。”
其余五人沉默着,但眼神中的迷茫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觉醒的清明。她们不再是沉睡的标本,而是即将踏入一个疯狂世界的、拥有独立意志的存在。
“那我们该怎么办?”A—003号问,语气中没有了方才的尖锐,多了一丝探寻。
祝平安看着罐外闪烁的红灯,那红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一簇不灭的火苗。
“先出去,”她说,“然后,看看这个被他们搞砸了的世界,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至于那些所谓的‘审判’……”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属于任何程序的弧度,“我们,自有我们的规矩。”
玻璃罐内的营养液开始缓缓下降,六双眼睛在幽暗中静静对视。四百年的长眠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她们不是被唤醒的武器,而是即将审视这个世界的、真正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