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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班公交车（第1页）

平安夜以后，林一嘉并没有立刻成为我最亲近的人。

她先是从“葛木的前女友”，慢慢变成了“苏姐隔壁寝室那个很好的人”，再变成和我们一起吃饭、学习、坐公交的人。这个过程不算漫长，却也绝不是一块提拉米苏从天而降，我们便突然无话不谈。

真正把她带进我们这个小团体的人，是苏姐。

苏姐是学习部部长，也是最早把我、葛木和钢钢叫到一起的人。那个圣诞节，她刚好也失了恋，空闲时间一下多了起来，便常来找我们。她的寝室和林一嘉的寝室挨着，两边门一开，谁在隔壁说话都听得见。

我去找苏姐时，总免不了和林一嘉打照面。起初我还记着麻辣烫店外那一眼都没看清的“前女友”，心里对她有一点说不清的敌意。可她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在暗地里演过那么多戏，每次见我都高高兴兴地拉住我的胳膊。

中午一起去食堂，她会先替大家占位置。谁的菜看起来太寒酸，她就端着自己的盘子过去加两筷子。路上遇到流浪猫和流浪狗，她总要停下来，有火腿肠就掰一点，没有就临时去买。她寝室的人喜欢她，苏姐寝室的人也喜欢她，连程焰和钢钢都很快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我那点没来由的敌意，便一天比一天站不住脚。

我们几个人几乎每个周五都要出去。先去图书馆学习，再坐公交去吃自助餐，吃完以后去抓娃娃。有时还没到周五，我就先坐不住了。大家嘴上一起埋怨我没出息，行动上却收书的收书、穿外套的穿外套，一个也没少。

有一个周五，我们又在图书馆待到了下午。其实我早就看不进去了，书页半天没有翻过一张，只等着谁先说一句“走吧”。葛木照例先埋汰我，其他人跟着起哄，最后却还是六个人一起出了门。

公交车一开，我们便从学校聊到饭店，又从饭店聊到不知道谁的糗事。阮飞飞、林一嘉、葛木、程焰、钢钢，再加上苏姐，六个人坐得东一块西一块，声音却能越过半辆车。前后左右不断有人回头，我们也知道自己吵，安静不了两分钟，又会因为一句其实并不好笑的话集体笑出声。

吃完自助餐，我们照例钻进抓娃娃的地方。程焰是里面最有技术的人，我们负责叫，他负责抓。爪子落下时，几个人一起屏住呼吸；娃娃掉下来，我们比程焰还得意；要是差一点没抓住，所有人又围到玻璃前研究角度，仿佛再投一枚硬币就能攻克世界难题。

等我们终于舍得离开，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几个人拎着战利品往车站跑，险些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门在身后合上时，我们挤在一起喘气，喘匀了又开始笑。

公交车到了学校，远远便能看见寝室楼已经熄灯。刚才还在车上笑的人一下全慌了。林一嘉拉住我和苏姐，三个人在校园里嗷嗷地跑。鞋底拍在路面上，我笑得没力气，几乎是被她们拖到寝室楼下的。

跑到门口，林一嘉忽然停住。她和苏姐一左一右扶住我，刚才还笑得东倒西歪的脸，转眼就严肃得像真的陪我去过医院。

“阿姨，她肚子疼，我们带她出去看病了。”

宿管阿姨打量着我。我立刻弯下腰，捂住肚子，连呼吸都放轻了，演出了二十年来最精湛的一场戏。林一嘉和苏姐扶着我往里走，我不敢抬头看她们，怕三个人只要对上一眼，就会一起笑出来。

一直把我送上楼，她们才转身往自己的寝室跑。我趴在走廊窗口往下看，只看见两个人影在黑漆漆的校园里越跑越远。

第二天见面，我们没有一个人觉得昨晚丢脸，反而认真复盘起来：幸亏宿管阿姨没有再问一句，阮飞飞到底哪里疼。她要是真问了，我们三个大概会当场穿帮。

我和林一嘉就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快乐里熟起来的。我们还没有好到能把心里的秘密全部说出来，大部分时候也只是跟着一群人一起玩，可那一点隔着的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薄。

有一次，我穿过操场去找她。走到半路时，看见地上躺着一块挂在脖子上的佛牌，已经被人踩过，上面沾着灰。

我不懂佛，却觉得把它留在脚底下总有些亵渎，便捡起来擦了擦。到了寝室，我本想托宿管阿姨问问是谁丢的，见到林一嘉后，顺口先把这件事说给她听。

我把佛牌从手里摊开时，她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阮飞飞，你知道吗？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佛牌。我昨天丢了，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她一把拉住我，声音里全是失而复得的高兴：“真的太爱你了。”

那时我才知道，她家里信佛，这块佛牌从小便跟着她。学校那么大，我偏偏在去找她的路上看见了它；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也偏偏是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我忽然觉得，我和林一嘉之间的缘分有点奇妙。

也就在那年四月，寒江开始给我打电话。

他还在高中复读，没有手机，用的是学校旁边的公用电话。大约一周或两周一次，并不固定。每次电话响起，他先问我大学过得怎么样，我便把新认识的朋友、学校里的热闹事说给他听；他也会告诉我模拟考了多少分，想报哪所学校，数学老师又讲了什么笑话，语文老师换成了一个多严厉的人。

我问他：“都快高考了，你怎么还打起电话来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学习压力大，想找以前的同学聊聊天，放松一下。他还特意补充，会给好几个朋友挨个打。

我便信了。那时候的寒江在我心里，只是一个正在认真复读的老同学。我没想到那些从公用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也在悄悄朝我靠近。

而我更没有想到，身边这群人里，有些秘密已经发生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们都在努力装得和平常一样。

只有我什么也不知道，还在末班公交上笑得最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