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活人勿入下（第1页）

两人弯腰穿过尸门，石灰水没过鞋底，头顶铁齿距后颈不到一寸。守卒只需松开机括，门便会像铡刀一样落下。阿水走在前面，腕间铁链被身后的差役攥着；迩弥的铁剑始终横在两人上方，灰暗剑脊无声抵着那道沉重铁门。

尸门内侧，无名白牌者正排队领粮，守卒只按牌号分下一碗潮湿粟米。街边老妇朝其中一人喊了声“陈生”，跛足男人脸色骤变，重重将她推倒在水里，反复念着那个名字早已死了。守卒没有制止，队伍依旧静默，只向前挪了一步。

旧名为何能令他如此失态，白牌又为何不能留下姓名，阿水都不知道，只记住在这里，承认过去就会惹来麻烦。

押送差役催促他们前行。尸门以内便是底城，谷底挤着逃户棚屋，同死人打交道的去处也大多压在低处。

每隔十来户，街口便共钉着一块保牌。差役经过，门扇次第合拢，门缝后的眼睛却仍盯着邻家。

沿山路往上，脚夫匠户住处、街市与作坊才渐渐密起来。苦雨城没有死，米铺仍在量粮，铁匠仍在打钉，甚至有孩子踩水追逐。

只是粮米的价写在柜上，人命的价钉在檐下。

木牌上写得很细：三两买一夜，替粮行守临河仓，水进门先搬粮；八两买一场仇，替人登门讨债，断手断脚不另赔。牌上不落雇主姓名，只留接活人的保号与手印，雨水泡开墨迹，价钱却总有人重新描过。

下闸桥横在底城尽头，粗链绞入两侧石楼，雨水沿着铁节不断淌下，守卒验过候验竹筒，才放他们上桥。

桥后便是坡城，积水浅了些，屋舍也稍显齐整。押送队沿穿城官道继续上行，等到黑石墙从雨幕中显露出来，天色已经大亮，底城落在远处，上闸桥横在墙下。

持夜印的差役重新验过身份，才押着二人进入上城。黑墙之后，下面的人声已经被雨压得模糊不清。

白事楼主楼就在桥后，整座楼由黑石垒成，门前无匾，只垂着几重黑幔与一串方孔纸钱。门廊下立着一块新牌，写的是迩弥。木屑未扫，黑漆未干，两支白烛也还没有点，牌座下压着城门先送来的候验条。

白事楼写在纸上的规矩比生死还快。

楼内忽然响了一声算珠，门开半尺，灯火次第亮起，接着走出一位簪着纸花，十指灰黑的中年妇人：“新牌照例。二位请进。”

押送差役递上铜匣，便止步外堂。阿水腕间仍扣着黑铁，随迩弥往里走。女人领着他们穿过三道黑帘，尽头的墨墙内嵌着一座内灯龛。寥寥几块牌位被火光分隔开来，最深处供着“阿水”二字。

雨进不到这里，牌位的裂纹里积满经年灯烟，黑漆至少补过三次。名下所刻死期落在七年前，灯座四周凝着层层蜡泪，最上面一层还是温的。

阿水伸手抹过，积烟与蜡痕都作不得假。至少迩弥没有在断魂驿的火里替他取名，早在醒来以前，白事楼便已将“阿水”藏进龛中，供作死人。

女人立在灯影之外，看着他按在名上的手，似有些唏嘘：“旧灯等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