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城的门,只为死人开。
雨水从城墙上倾泻下来,将砖缝里的青苔冲得像一层腐肉。城门紧闭,门楣左右各刻一行字,字痕极深,里面积着洗不净的黑红。
出谷山路已被洪水截断。数十名逃水的灾民无处可去,只能挤在瓮城外的墙根下。有人拿银簪换一处墙根,有人把幼儿举过头顶,求城上收留。
没有回应。
每隔半个时辰,守卒便敲响梆子,将城规喊进雨里:“活人不得入,死人不得出。”
主门右侧嵌着一扇小铁门,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石灰池中的水沿着门槛漫出,铁齿与墙边长钩上,都留着洗不净的旧血。
阿水来到城下时,天还没亮,肩头仍在渗血,右腕每走一步便泛起钝痛。迩弥系的缠带早被雨水浸透,这样的伤放在别人身上,大概已经握不稳刀,阿水只是慢了两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头两队弓手,箭楼里还有人。主门后甲片摩擦整齐,至少守着一队持刀差役,强闯可以,只是未必能把两张契纸一起带到白事楼。
“验契。”阿水走到门下,从怀中取出黑白两张契。
一只铁篮沿绳索垂下,篮底刻着守夜司的夜枭纹。阿水只把白契放进去,黑契仍留在怀中。片刻后,铁篮升回墙头,一名老者借风灯看清纸尾方孔钱印,脸色便沉了下来。
“外州白契,不是苦雨城死籍。”他的声音穿过雨幕,“未经本地主楼验真、转录,再落晏司主的夜印,契上人便不是死人。闭城期间,活人不得入。”
“那便送去主楼验。”
“纸可以进去,人不行。”
迩弥正站在灾民与泥水之间,周围人都本能地远他一步,不知是因过分苍白的面容与此地太不相称,还是因手中那柄无鞘的灰暗铁剑。老人看去便明白他正是被索命之人,却只是催促:“黑契也交上来。”
“白契须验应死者,黑契须验持契者。只送纸进去,主楼验谁?”阿水没有动。
“守夜司自会作证。”
“断魂驿那些死人,也是你们作的证?”
阿水折起黑契,看向老人。
“你们的证,我不信。见到主楼管事以前,黑契不离我的手。”
城头弓弦同时绷响,灾民慌忙向两旁退去。
阿水没有抬头,只将契纸收入怀中。守夜司可以不认外州人,却不能明着坏掉白事楼的候验规矩。
老人沉默片刻,命人打开尸门,带着四名差役弯腰走出。
他将白契收进防水铜匣,这才转头看向迩弥:“依候验例,白契应死者可以走尸门,由守夜司锁送主楼。”
两名差役走到迩弥身侧。
老人又向阿水摊开手。
“黑契交来。你留下。”
“白事楼验黑契,须持契者当面。”
“那是验契的规矩。”老人朝尸门看了一眼,“可走尸门,只认城里的规矩。”
“黑契还在城外?”阿水问。
“是。”
“守夜司无权拿走过路人的私契。”
老人眼角抽了一下:“进了苦雨城,守夜司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