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五个人。温远山,温晚,温鸢,温凝,还有拍照的人——不是温凝,是温凝身后的那个人。于某。于某站在温凝身后,没有入镜,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是她的脸。她在笑。和温凝一样的笑,活的。江余把照片攥在手心里。“找到温远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在白鸢死之前。”赵小刀已经拿起了电话。沈渡从椅背上拿起风衣,披在江余肩上。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楼梯间的灯也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点亮了一层又一层。走到一楼的时候,身后所有的灯都灭了,整栋楼陷在一片比夜更深的黑暗里。但外面有路灯,路灯不会灭,和那些不会消失的人一样。----------------------------------------采石场温远山是在翠屏山北麓那片废弃的采石场被找到的。不是赵小刀找到的,是巡山的护林员。护林员说他每天早上都会走一遍这片山,走了二十多年,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认识。今天早上他多走了几步,走到采石场最里面那条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的岔道,看到一个人坐在石堆上,面朝山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了很久的、风吹日晒到快要碎了的石像。护林员喊了两声,那个人没有应,他又喊了两声,走近了,看到那个人的脸,吓得退了两步。那张脸上没有皱纹。不是没有,是太深了,深到像刀刻的,深到雨水淌进去流不出来,在那些沟壑里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反着天光。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棉絮,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黑都熬没了,只剩下等。眼睛是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像稀释过的茶。和温鸢一样,和温凝一样,和温静一样,和所有温家的女人一样。那里面没有光了。不是瞎了,是不看了。他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看到最后眼睛里装不下了,溢出来,流干了,剩下两个干涸的、不会流泪的、但还在睁着的井。赵小刀给他做了身份比对。指纹库里没有他的记录,户籍系统里也没有。他把自己从世界上删掉了,比温静删得还干净。温静至少留了一本相册、一封信、一个名字。他什么都没有。他把自己删成了一块空白的石头。但他有脸,护林员看到的那张脸和温鸢素描本里背景中的那个人影是同一个人的骨头。赵小刀把温鸢的素描本翻到某一页,指给江余看。那一页画的是温晚在弹钢琴,钢琴在前面,人在中间,窗在后面。窗的旁边有一个人影,很小,很淡,像是一笔画上去的,不像画人物,更像画了一道阴影。但阴影不会站那么久。他站了二十六年,从温晚七岁站到温晚跳楼,从温鸢七岁站到温鸢吊死,从温静抱着林秋站在福利院门口站到温静躺在永安里3号楼602室那张很干净的床上。他一直站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江余到采石场的时候,温远山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坐姿没有变过,面朝山崖,背对来路。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山崖上,很长,很瘦,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快要倒了的树。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他满头的白发像芦苇一样伏下去又立起来,伏下去又立起来。江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碎石堆上,面朝山崖。山崖是灰白色的,被炸开的断面像一道巨大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伤口里长出了草,绿得很倔强,像在跟整座山较劲。你不让我长,我偏要长。长出来给你看,你不让我活,我偏要活。草活了,人没活。温远山坐在这里,不是活着。他是没有死。“你是温远山。”江余说。温远山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出了好几道口子,血干了,暗红色的,像一幅缩小了的地图。“你在这里等温鸢。”温远山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眨眼,是那种被电击了一下的、不受控制的、像是有虫子在里面爬的跳。他的眼睛早就不会流泪了,但会跳。跳是眼睛在说——我听到了,你说的是那个名字。那个名字我有很多年没有人叫了。我快不记得了。“她不会来了。”江余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被风吹到温远山的耳朵里。温远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的右手比左手大,骨节更粗,皮肤更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很多年。不是铁锹,不是画笔,是扶手。轮椅的扶手。他推了二十多年的轮椅,推着温凝的母亲从临川到东城,从活着到死。她死了,轮椅空了。他没有放手,继续推着那辆空轮椅,从翠屏山推到采石场,从采石场推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