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隐藏。”江余的声音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拆解着这个逻辑,“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他是影子,是背景,是画里那棵树的树干上被人忽略的树皮。他一直在,但没有人看到过他。不是他藏得好,是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凶手身上,都在死者身上,都在那些空白的脸上。没有人看他的腿。”赵小刀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了一下,又敲了几下。“我查了临川和东城所有步态异常人员的档案,没有匹配的。这个人没有任何记录。”江余把照片放回桌上。“因为他没有身份。和温静一样,和林深一样,和张明一样。他们都在某一天把自己从世界上删掉了。删掉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但他们还在,在街上,在巷子里,在案发现场,在那扇门的后面。”窗外的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了橙红色。江余站在窗前,沈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并排生长的、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沈渡。”“嗯。”“这个人,不是林深。不是张明。不是裴萧。不是顾城。不是顾明。不是任何一个我们查过的人。他是一个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但他知道所有的事。他知道温家,知道1990年,知道温凝,知道于某,知道顾远山,知道陆沉舟。他知道温鸢的每一个案子,知道林深的每一次换脸,知道温静的每一条逃跑路线。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出现过,但没有人看到过他。他是一个完美的旁观者。”沈渡转过身,面对江余。夕阳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不是旁观者。他是温家的影子。温家每一个人身边都有他。温凝有,于某有,温静有,温鸢有,林秋有,苏晚有。他不是在旁观,他是在守护。他守护了温家二十六年,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死,一个都救不了。”江余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弹了一下。“他是温远山。”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温远山,温鸢、温晚、白鸢的父亲。于某的丈夫。顾远山的情敌。陆沉舟的连襟。1990年8月14日晚上,他从永安路23号跑出去的那个人影。他跑了二十六年,从临川跑到东城,从一个名字跑到另一个名字,从一张脸跑到另一张脸。他没有换脸,没有换名字,没有换身份。他把自己变成了影子,影子不需要名字。影子只需要跟着光走。光在温家女人的身上。他跟着她们,从临川到东城,从活着到死去。他看着她们笑,看着她们哭,看着她们从高处坠落。他没有伸手。他伸不出手,他的手杀了于某。他伸了那只手,手就脏了,脏了一辈子。江余从窗前转过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名字。“温远山”,然后画了一个圈。“温远山就是那个步态异常的人。他的左腿比右腿短,是天生的。温鸢在素描本里画过他,不是在人物肖像里,是在背景里。每一幅画的背景里都有一个人,站得很远,很小,看不清脸。但每一幅画里的他都有同一个姿势——左肩低,右肩高,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在裤兜里。他站了二十六年,在每一个温家女人死去的现场。他在等她。”赵小刀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声音发紧。“等谁?”江余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咔嗒一声。“温鸢。他一直在等温鸢叫他一声爸爸。温鸢没有叫。她画了他二十六年,每一幅画里都有他,但从来没有画过他的脸。不是不想画,是不敢画。画了他的脸,她就要面对他。面对他,就要问他——你为什么要杀于某?你为什么要跑?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她问不出口。她怕答案。”办公室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像一条不会流动的、金黄色的河。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江余手心里。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站在一棵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男人在笑,婴儿在哭。婴儿裹在一条浅粉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脸皱成一团,嘴巴张得很大。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稚嫩,像是七八岁的孩子写的。“爸爸和妹妹。妹妹不想拍照,爸爸在哄她。妈妈拍的。”江余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男人的脸。瘦,颧骨高,眼眶深。左肩比右肩低,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抱着婴儿。温远山。婴儿是温晚。拍照的人是温鸢。妈妈是温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