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合上,把那些东西都攥在里面。然后他低下头,在江余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到像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一声“我在”。江余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全亮了。----------------------------------------殡仪馆赵小刀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打来的。江余躺在床上,手机压在耳朵下面,沈渡的手臂压在他腰上,手掌还覆着昨晚那个位置,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夜里还在慢慢散热的石头。他没有动,让那只手留在那里。赵小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压低了但还是藏不住的兴奋——那种发现了新线索、但又不敢太大声怕把它吓跑了的兴奋。“江队,林深的画找到了。不是在他画室里,是在翠屏山公墓管理处,11号寄存柜。和张明的铁皮盒子放在一起。柜子的钥匙在张明女儿手里,她把钥匙寄到局里了,今早刚收到。”江余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弹了一下。“什么画?”“林秋的肖像。不是空白的脸,是有脸的。画了二十六张,从一岁到二十六岁。每一张都是她长大一岁的样子。林深没有见过她长大,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画出来了。不是用眼睛画的,是用血画的。”赵小刀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二十六张画,每一张的背面都写着一句话。不是给林秋的,是给他自己的。第一张写的是‘你一岁了,你会走了吗’,第二张写的是‘你两岁了,你会叫爸爸了吗’,第三张写的是‘你三岁了,你上幼儿园了吗’。一直写到第二十六张——‘你二十六岁了,你找到我了吗’。”江余闭上眼睛。林秋在永安里巷口站了三天,没有进去。林深在蓝色的门后面画了二十六年,没有出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最短的时候只有不到一百米。一百米,对一个人来说,是走两三分钟的路,对一个父亲和女儿来说,是一辈子。他挂了电话,靠在床头。沈渡的手从他腰上移开,移到他的手背上,覆着。“林深的画,你打算怎么处理?”沈渡的声音有些哑,刚醒。“还给林深。”“他不在那条巷子里了。”“我知道他在哪。”沈渡没有问。他起床,把被子给江余掖好,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米被倒进锅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一场很小的、只下在锅里的雨。江余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淘米,倒水,开火,盖上锅盖。这些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他不仔细听就会被自己的心跳盖过去。他仔细听了。他想把这些声音刻在骨头里,和沈渡的名字刻在一起。这样以后不管去哪,不管遇到什么案子什么人什么天,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今天早上的这些声音。米在锅里翻滚的声音,水在沸腾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沈渡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他的心跳。沈渡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江余已经坐起来了。腰还是疼,但他没有靠枕头,他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比刚才更翘了,翘得不像话,像一丛被风吹乱了的、没有人管过的野草。沈渡看了他一眼,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又开了,这次是热水。他拿了毛巾出来,浸了热水,拧干,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走到床边,敷在江余腰上。热毛巾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江余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泉里,酸胀的肌肉在热量中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朵被水泡开了的、干枯了很久的花。“不喝小米粥了。”沈渡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皮蛋瘦肉粥。”“你什么时候学的?”“刚才。”“看手机?”“嗯。”江余看着他。沈渡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江余张嘴。粥比昨天好喝,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丝,米煮到几乎化了,稠而不腻。“好喝吗?”“不好喝。”“哪里不好?”“太稠了。”沈渡看着他。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江余张嘴。他们又这么一勺一勺地,把一碗太稠的粥喝完了。碗底没有心形。沈渡没有摆。他只是在粥里多放了一点盐。江余喝出来了,没有说。有些话不需要说——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翠屏山公墓管理处的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漆起泡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江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