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花枝扔进垃圾桶,把桌上的花瓣拢在一起,用一张白纸包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柴犬纸巾,折叠刀,两把铜钥匙,一张两个男孩站在树下的照片。他关上抽屉,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陆砚”。江余双击了一下。屏幕上的光很白,很亮,照在他的脸上。沈渡站在他身后,弯着腰,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屏幕。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进一出,像两支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文件夹里有一张照片。温凝和陆沉舟的合影,1990年夏天,翠屏山那棵树下。温凝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一朵鸢尾花,在笑。陆沉舟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也在笑。他们的笑是不一样的。温凝的笑是活的,陆沉舟的笑是死的。死人的笑,和活人的笑,放在同一张照片里,像白天和黑夜被塞进了同一个相框。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不是文件名,是张明写的备注。“陆砚,这是你爸妈。你长得像你妈。眼睛像,眉毛像,嘴巴像。你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你妈的脸。你不是不想照镜子,是不敢。因为你怕看到你妈的脸,怕想起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不是药把你忘了,是你自己把自己忘了。你不愿意记得她,是因为你救不了她。你当时七岁,你救不了她。不是你的错。”江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沈渡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覆在他握着鼠标的手上。手心是热的,手指是长的,骨节是分明的。这只手握过折叠刀,握过鸢尾花,握过咖啡杯,握过案卷,握过他的手。每一次握的时间都不长,但每一次都握得很稳。江余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着温凝的笑,看着陆沉舟的笑,看着那棵树下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草地。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戳。1990年8月1日。13天之后,温凝死了。江余把照片关掉,关了电脑,拔下u盘,放进口袋。“沈渡。”“嗯。”“饿了。”沈渡从椅背上拿起风衣,披在他肩上。“吃烤茄子。”“多加蒜。”“多加蒜。”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楼下,那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老位置,车身上的泥点子还没有洗。江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沈渡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分局大门,汇入午后的车流。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江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把所有重量都放下了的弧度。沈渡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车里的音乐打开了。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女中音唱着“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和沈渡敲的节奏一样。车窗外,东城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中慢慢后退。烤茄子摊在老地方,老板正在生火,烟从炉子里冒出来,在空气中画出一幅灰色的、会动的画。画里没有脸。但他们在。----------------------------------------自己走下来的烤茄子上桌的时候,江余才发现自己一天没吃饭。不是不饿,是没有时间饿。一整天,他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看了很多画,见了很多人。胃是空的,但他不觉得空,因为身体里被塞满了别的东西——名字,脸,画,雨,血,还有那个u盘。沈渡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串烤茄子和一杯茶。茶是老板刚泡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小的、绿色的鱼。他没有吃,也没有喝。他看着江余吃,目光落在江余的筷子上,落在他夹起一块茄子时手指微微用力的弧度上,落在他咬下第一口时眯起眼睛的表情上。这个表情他看了很多遍,从东城看到临川,从临川看到翠屏山,从翠屏山看到今天。每一遍都一样,每一遍又都不一样。同一个人,同一种表情,同一种食物。但案子不同了,人不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同了。不是变远了,是变近了。近到不需要说话,近到不需要看对方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近到一个人伸出手,另一个人就知道他是要递东西还是要接东西。“林深的案子,你打算怎么结?”沈渡的声音不大,被烧烤摊的油烟和周围喝酒划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江余听得清楚。他听沈渡的声音从来不需要过滤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