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萧跟我说,他不是来救我的。他说他是来还东西的。他把那幅画还给我了——那幅空白的画纸,我在1990年画的第一幅画。不是画的画,是一张白纸。我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一个真正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江余从来没有在温鸢脸上见过这种笑,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我写的是‘人’。”“人?”江余没有听懂。“我不是在画死人,我是在画活人。”温鸢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而平稳的调子,“我想画出‘人’这个东西。人是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杀死另一个人?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抛弃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看着另一个人死什么都不做?我想了一辈子,画了一辈子,没有画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曾经握过画笔、握过解剖刀、握过杀人的丝带。此刻它们安静地放在桌面上,像两件被收缴了武器的、暂时休战的兵器。“裴萧跟我说,‘人’画不出来。因为画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想画‘人’,就要去活,不是去画。他说他用了三十四年才想明白这件事,希望我不要再用三十四年了。”沈渡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低沉而平稳:“他走了吗?”温鸢抬起头,看着沈渡,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了,只有一种旷日持久的、已经烧成了灰烬的平静。“走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妹妹的画,我会帮你找到。’”温晚的画。那些挂在413室墙上的、被大何取走的、消失了的画。十幅画,每一幅都是温鸢的作品,却以温晚的名义存在。温鸢杀了人,温晚背了锅;温鸢画了画,温晚得了名。温晚死后,那些画成了温鸢唯一不能碰的东西——因为每一幅画上都有温晚的气息,温晚的笔触,温晚的生命。裴萧说要帮她找到那些画。不是因为爱她,不是因为恨她,不是任何江余能想到的理由。是因为三十四年前,在那扇门口,他看到了她。她没有看到他。他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把那朵鸢尾花放在穿白裙子的女人手心里。他没有喊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了。走了三十四年,又走回来了。江余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温鸢一眼。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拘留服橙色的布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温鸢。”她抬起头。“裴萧让你等他。你就等着。”温鸢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和刚才一样的笑,干净的、明亮的、像雨后的天空。“好。”会见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沈渡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江余。江余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任由它流。“沈渡。”“嗯。”“裴萧能找到那些画吗?”沈渡从他手里拿过那瓶水,也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江余注意到,他喝的是瓶口同一个位置。“大何把那些画从413室的墙上取下来,藏到了别的地方。他做了路牌埋在树下,路牌上写的是‘11号’,不是‘413’。他不想让人知道那些画藏在413室,因为他怕有人会去那里找。但他把路牌改成了‘11号’埋在老槐树下,说明他把画藏在了离老槐树不远的地方。”“你是说,画还在疗养中心?”“或者,”沈渡把水瓶拧上盖子,递给江余,“在从疗养中心到老槐树的路上。”江余接过水瓶,手指碰到沈渡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是一样的凉。看守所的走廊里没有风,但江余觉得有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某个地方吹过来,拂过他的后脖颈,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他忽然想起温鸢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在画死人,我是在画活人。”他想活。她一直想活。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在杀人现场,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她自己发明了一个方法——画画。把那个画面画下来,一遍又一遍,画到它不再疼为止。但她画了三十四年,它还是疼。因为画画不能让人活过来,只能让人留在原地。江余把水瓶揣进口袋,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着沈渡。沈渡已经从墙上直起身来了,风衣穿好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有些湿,但已经不像刚从雨里跑出来的时候那样狼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