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那不是崩溃的发抖,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发抖。“我等了一年。一年里,我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他从来没有回过。但我一直发。后来温鸢来找我了——她不是从大门进来的,她是半夜翻窗进来的。她站在我卧室的窗户边,月光照着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影子。”白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跟我说——‘大何不会回来了。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死了。你手里的录音带,交给我。’我说不行,这是温晚留给我的。她没有逼我,只是笑了笑,说‘那你好好保管,别让别人拿走了’。然后她就走了,从窗户翻出去的,六楼。她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橡胶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个孩子在玩玩具。沈渡从窗边走过来,在白鸢对面坐下,目光平视着她,声音不疾不徐:“白鸢,那卷录音带,你后来处理了吗?”白鸢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细小的青色血管,像一张精密的地图。“我把它寄给了一个人。”她说。江余和沈渡几乎同时问出了同一个问题:“谁?”白鸢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人——不是看江余,也不是看沈渡,而是同时看着他们两个人。她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有些顽皮的弧度,那种顽皮不像是一个经历了这么多苦难的女人会有的表情,但它确实是白鸢的——原原本本的、没有被任何人格污染的、白鸢自己的表情。“你们猜。”她说。江余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沈渡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不是惊讶,是一种“我明明算到了这一步但还是被摆了一道”的无奈。“白鸢,这不是猜谜游戏。”江余的声音有些发紧。白鸢收起了那个顽皮的表情,低下头,手指在被单上画了一个圆圈套三角形的符号——和案件现场的符号一模一样。“温鸢画了那么多画,你们以为她画的是死人。她画的不是死人,她画的是活人。每一幅画里的人,在她画的时候都还活着。她画完了,那个人就死了。”白鸢的手指在那个符号的中心点了一下,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她画了十一个人。第十一个,她还活着。她不敢画。因为她画完的那一天,就是那个人死的那一天。她把那幅空白的画纸藏在一个地方,等着画完的那一天。”“那幅空白的画纸在哪里?”沈渡问。白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激烈的、烧了很久还没有熄灭的东西。“在我寄给那个人的包裹里。”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护士探头进来说:“探视时间还有五分钟。”沈渡站起来,走到白鸢面前,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枕头边。江余看了一眼——是那张柴犬纸巾折的小狗,已经有些皱了,但还能看出是只狗的轮廓。白鸢低头看着那只纸巾折的小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干净的,明亮的,像雨后的天空。“你们比他说的有意思多了。”她说。“谁说的?”江余问。白鸢没有回答。她拿起那只小狗,放在枕头下面,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说“我累了”。护士走过来,礼貌而坚定地请他们离开。江余和沈渡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和病房里淡淡的薰衣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恍惚的气息。江余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奥利奥,拆开,递了一片给沈渡。沈渡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表情冷淡,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算一道很复杂的数学题。“她在保护那个人。”沈渡忽然说。江余把奥利奥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问:“谁?她寄录音带的那个人?”“不。她在保护温鸢。”沈渡转过身,看着江余,“她把录音带寄出去,不是为了把真相公之于众,是为了把录音带从自己手里转移出去。她怕温鸢会来找她,抢走录音带。只要录音带不在她手里,温鸢就没有必要伤害她。”江余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把剩下半块奥利奥整个吞了,差点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