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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逐年紧（第1页）

十岁之后的夏天，好像突然就变短了。

从前的夏夜是绵长、闷热、慢悠悠的。蝉鸣从清晨绕到深夜，晚风黏在皮肤上，带着草木潮湿的热气，日子过得松散又温柔。可江月过完十岁生日，再抬头看四季更迭，只觉得时间跑得飞快，快得让人抓不住一点喘息的空隙。

年纪往上长一岁，压在身上的东西，就重一分。

小学四年级，是家里对她要求彻底收紧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苏慧兰的严厉是细碎的、零散的。顶多是作业盯得紧一点，错题要订正，闲暇时间不能贪玩。可从四年级开始，母亲口中的“不能松懈”，变成了日复一日、时时刻刻紧绷的规矩。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是浅浅的灰蓝，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早起的环卫车远远掠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整个小城还陷在半梦半醒里，江月必须准时睁开眼。

不敢赖床。

只要晚起一分钟，房间门外就会传来苏慧兰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带着压迫感。

“又睡懒觉？越大越不懂事。”

这句话江月听得太熟了。熟到不需要母亲开口，只要耳边安静得太久，她心底就会自动响起这句责备。

她迅速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指尖带着刚睡醒的微凉。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被刻意规训出来的模样。十岁的小姑娘身形纤细，个子比同龄人偏高，安静站在房间里，背脊笔直，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拘谨。

洗漱、梳头、换衣服，全程安静无声。

厨房里，苏慧兰已经忙活完早饭，锅碗瓢盆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围着围裙，眼神落在江月身上，从上到下扫一遍，没有温柔的早安，只有例行公事般的叮嘱。

“今天有数学小测，上课认真听，不许走神。”

“作业写完再玩，放学别在路上磨蹭。”

“别总跟那些不爱学习的孩子混在一起。”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重。

江月垂着眼点头，轻声应：“知道了。”

她不用问也知道，母亲说的是谁。

田知夏。

自从三年级两人走得近之后，苏慧兰就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

在大人的评判标准里，成绩差、不爱读书、上课爱说话、作业敷衍的孩子，就是“坏孩子”，就是会拖人下水的累赘。苏慧兰这辈子所有的认知都钉死在读书出路这一件事上，她辛苦半生，不愿自己寄予全部希望的女儿，被别人“带废掉”。

江建明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喝粥，从不插嘴。

他永远这样。

不严厉，不催促，不指责，可也从来不会替她说一句话。他默许妻子所有的教育方式，默认一切严苛都是为孩子好，默认江月的压抑、疲惫、沉默，都是成长该有的样子。

父爱是温和的，也是缺席的。

早饭吃得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却沉甸甸压着无声的规矩。

吃完早饭，江月自己收拾书包。

书包一天比一天沉。

课本、练习册、试卷、错题本、苏慧兰额外买的培优习题，满满当当塞满整个书包，压得她小小的肩膀微微下坠。

十岁的年纪，本该是肆意奔跑、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江月的童年，早就被一张张卷子、一道道习题、一次次排名切割得支离破碎。

出门时，清晨的风迎面吹来，稍微驱散了一点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