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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时的夏夜（第1页）

盛夏的夜总是闷得发沉。

夜里十一点，整座小城彻底静了下来。晚风裹着燥热，贴着楼房斑驳的墙面缓慢流淌，街巷空旷，路边的路灯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家家户户沉入酣眠。蝉鸣渐渐低下去，连夜晚的虫叫都弱了几分。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毫无准备的羊水骤然破了。

仓促，突然，一下子撕碎夏夜全部的平静。

苏慧兰躺在老式居民楼卧室的床上，骤然袭来的痛感让她瞬间攥紧身下洗得发白的床单。屋子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夜光，黑暗裹住女人额头上不断渗出来的冷汗。

江建明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手忙脚乱摸手机，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提前等候，没有盛大的期待，没有精心准备好的迎接。

这个孩子，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要来人间。

颠簸的三轮车穿行在深夜空旷街道，车轮碾过路面细碎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夜色浓稠，天上悬着一轮淡淡的月亮，朦朦胧胧，被厚重云层遮去大半光亮。

我叫江月。

我的到来，始于这样一个普通深夜的突发时刻。平平无奇，仓促落地。

后来很多年，江月才慢慢明白，自己的人生仿佛从降临的第一秒就已经注定。没有铺垫，没有偏爱，没有什么童话式的救赎。往后漫漫长路，大多时候，只能自己一步一步慢慢熬过去。

产房里面消毒水的气味厚重刺鼻。啼哭很轻，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皮肤皱巴巴，哭声微弱，并不响亮。

是个女孩。

医生报出结果的时候，等候在外的江建明长长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

那是二零一零年盛夏的夜晚，十一点，江月来到这个世界。

苏慧兰身体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看着襁褓里面小小的孩子。她年轻，要强，一辈子都在盼着日子能够扬眉吐气。孩子的降生，于她而言，是责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寄托。她不曾想过要给孩子多么无忧无虑的宠爱，她心里早早打定主意，以后，这个女儿一定要出息，要争气，不能活得平庸。

江建明站在窗边，望向外面沉沉夜色，没有太多初为人父的欣喜。他性格本就沉默寡言，习惯回避冲突，面对新到来的小生命，更多的只是一份“该尽的本分”。

江月的婴儿时代，就淹没在日复一日琐碎的烟火里面。

老式家属楼，六十多平米的房子，墙面有些泛黄，家具都是好几年前置办下来的旧物件。夏天闷热，老式挂扇嗡嗡整夜转动，吹出来的风带着温热；冬天屋里烧暖气，空气干燥。

尚在襁褓中的江月，大多数时间只是睡觉、哭闹。

苏慧兰要操持全部家务，还要照料婴儿，日子疲惫又磨人。疲惫会化作一点一点压在心底的烦躁。哄孩子哄到半夜，孩子不停啼哭的时候，苏慧兰也会压抑不住心头火气，低声呵斥。

江建明下班回到家中，多数时候就坐在沙发上面抽烟，翻看报纸。孩子哭闹，他很少伸手过来抱，常常借口工作劳累，躲进另外一间屋子。家庭里细碎繁杂的琐事，他下意识全部推给妻子。

他不是坏人。只是他习惯旁观。家里的风浪，他总希望可以躲远一点，不必直面。

小小的江月还不懂人间的情绪，只会凭借本能感受周遭的氛围。有时候屋子里气氛紧绷，大人低声争执，襁褓里的婴儿便会不安地攥紧小小的拳头。

周岁很快到来。

没有热闹盛大的酒席，只有家里简单一顿饭菜。抓周的盘子摆在江月面前，里面放着笔，零钱，小小的玩具。懵懂的小孩伸手，最后抓住了那一支铅笔。

苏慧兰看见这一幕，眼睛亮了。

她心底那一份期盼，仿佛从这一刻落了实。她心里默默认定，女儿天生就该读书，将来一定要读出名堂。

旁人只看见这一幕吉利的抓周，没人会想到，这份期许往后会变成重重枷锁，牢牢套在江月的身上。

幼儿时期的时光缓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