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数落入陈砚眼中。
他定定看向刘桂兰手臂鼓起的水泡,没有怜悯。只是安静思索其中的尺度。苏晓冉发自内心抗拒规则,动摇执念根基,所以直接判处死亡;刘桂兰内心认同秩序,仅仅行为出错,惩罚便留有缓冲。
这座老宅的审判,从来不止看行为,更要看人心是否彻底臣服。
有意思。同样是犯错,本心不同,结局便是天差地别。陈砚胸腔里泛起一阵淡淡的躁动,他很想试试,如果自己打破规则,这套执念枷锁,又会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一点烫伤便面露苦色。”陈老太缓步走到刘桂兰身前,看向水泡丛生的手臂,没有半分怜悯,“女人吃苦本就是寻常。自己去后厨寻点凉水冷敷,不得耽误手上活计。打翻的汤水,全部清理干净。”
没有草药,没有照料。
在她的认知里,女性承受苦难是与生俱来的本分,不值得消耗任何资源。
刘桂兰咬着牙低声应下,忍着灼痛,取来水桶与抹布擦拭狼藉的桌面。路过周曼时,周曼清晰看见她手臂肿胀的水泡,心底的恐慌愈发浓重。
顺从尚且如此,若是心存不满,结局可想而知。
桌上剩余的青菜很快被吃完。林浩宇与张凯相继起身,舒展身体,径直走向楼梯,准备去楼上干爽宽敞的房间休息。途经刘桂兰身边,两人瞥见她烫伤的手臂,却没有一人开口问询。
长久享受特权之后,他人承受的苦难,会慢慢变得无关紧要。
陈砚依旧留在堂屋,没有上楼。
目光落在湿漉漉的泥地、散落的饭渍,还有刘桂兰默默劳作的背影。烫伤持续消耗她的体力,动作渐渐迟缓,却不敢停下片刻。
陈砚静静思索。
苏晓冉,以强硬反抗走向毁灭。
刘桂兰,以盲目顺从迎来惩戒。
两条路,看不到出口。
老宅真正想要达成的目的,从来不是单纯让人听话。它要磨平所有人心底残存的不平,让所有人默认一条准则:苦难天然属于女性,不能抱怨,不能失误,不能心生怨怼。
周曼沉默拿起另一块抹布,上前一同清理。两个女人并肩劳作,整间堂屋只剩下抹布摩擦木头的单调声响。昏暗灯光尽头,西厢房紧锁的木门静立在阴影深处,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转瞬消散在穿堂风里。
陈砚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舌尖轻轻抵了抵后槽牙。
无数被困住的女孩,经年累月积攒的不甘。若是能够唤醒,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这个念头不断滋生,带着几分近乎疯狂的期待。
收拾妥当,陈老太冷冷留下一句告诫。
“好好记住今日的教训。”
“安分认命,方能苟活。一步踏错,无路可退。”
夜色愈发厚重,裹住整座陈氏老宅。
饭桌上这场突如其来的烫伤,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它含蓄地揭开残酷的真相:囚笼之中,无论选择抗争或是顺从,重担与伤痛,永远最先落在女人身上。
男人只需安稳旁观,静待优待;女人却要时时刻刻谨小慎微,承担所有意外带来的代价。
不公不会高声嘶吼,它藏在饭桌的座位里,藏在冷热不均的饭菜里,藏在一次滑倒就要承受惩罚的苛责里。
不必利刃相向,偏见本身,就足以伤人。
众人各自散去。陈砚缓步走向柴房方向,想要靠近那只装载尸体的麻袋。他步伐平稳,神情依旧平静,唯独眼底那一点疯狂的微光,在无人看见的暗处,缓缓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