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
她动了一下左胳膊,剧痛从肩膀一直劈到指尖,像有人把一柄烧红的刀从皮肉里抽出来又捅进去。她没忍住哼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别动。伤口刚换了药。"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起伏。阿蛮使劲眨了眨眼,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足足五个呼吸。
她看见自己躺在一张窄榻上,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用厚棉布帘挡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墙角摆着铜药炉,炉上坐着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的味道混着血腥和苦艾,正是她南疆巫山里常用的那种止血方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粗麻衣裳换成了干净的白色中衣,左臂到肩膀缠满了纱布,纱布底下渗着淡黄色药渍。伤口被人处理过,刀口对齐了,缝了线。缝线的针脚很密,手法利落,不像是寻常大夫的手艺。
她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榻对面那张书案后面。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深青色常服,没戴冠,乌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露出一张年轻而沉稳的脸。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指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轻到阿蛮几乎听不见纸页摩擦的声音。
大夏太子萧桓。她见过他的画像。巫山废墟的石壁上,前朝遗老用炭笔描过现任大夏天子的全家谱,每个名字底下都附了一句话。萧桓底下写的是"此子克己,难有软肋"。
萧桓把书放下了。他抬眼看向阿蛮,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刚修补好的器物。
"睡了九个时辰。"他说,"冬至是四天后,现在是第三天凌晨。你还有三天。"
阿蛮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慢慢撑着自己的右臂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寸左肩的伤口就牵疼一次,她脸白了,但咬着牙没再出声。坐直之后她靠在床头的墙上,沉默地喘了几口气,然后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肩。
手指触到纱布底下那块烙印的时候,她确定了:他没杀她,也没把她交给玄鉴司。
"水。"
萧桓朝崔善抬了抬下巴。崔善端了一碗温茶水过来,阿蛮接过碗,没急着喝,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色,又闻了闻,才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之后她把空碗还给崔善,抹了一下嘴角,嘴唇上的干裂终于润开了半分。
"不问我是谁?"她说。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夜那条刮骨一样的声线好了不少。
"你说你叫阿蛮。"萧桓把书卷搁在案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野蛮的蛮。我记住了。还有别的要说吗?"
"有。"阿蛮从窄榻上探身,目光落在萧桓面前的书案上,"纸。还有炭笔。"
萧桓示意崔善。崔善从书案抽屉里取了一张宣纸和半截烧过的炭条,递给阿蛮时犹豫了一下——炭条尖头对着自己,柄端递给对方。阿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接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崔善一眼。
她把宣纸铺在榻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握炭,起笔。第一笔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抖,第二笔稳了一些,第三笔开始,她的手腕像活过来了一样,在纸上快速游走。萧桓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纸上勾画。
她画的是玄京城的鸟瞰图。四四方方的城郭,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宫城居中略偏北,玄鉴司独占城西乾位高楼,比皇宫的最高殿宇还高出三丈。这些萧桓都认得。但他很快看见了她画的东西里面"不该有"的部分。
宫城东北角的一片区域,她用炭条涂成了均匀的浅灰色。那是冷宫,早就没人住了。但阿蛮在灰色中央点了一个浓黑的点,黑得几乎把宣纸戳穿了。
"这是什么?"萧桓问。
"一个人。还活着。气运是灰色的——在你们京城里,灰色代表被遗忘的人。正常人身上是白色,权贵是金色,将死之人是暗红,但这个人身上是纯灰,我从小到大只见过两次灰运。第一次是我师父被灭族前一夜,他身上变成了灰色。第二次就是这个。"
"冷宫只有一个疯女人,二十年前被打进去的,没人知道她是谁。"
"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阿蛮没抬头,继续画。她画到城西的时候,炭条突然停住了。
玄鉴司高楼的轮廓她只画了一个底座,然后在底座下方画了一条弯曲的虚线,虚线一直延伸到地下,穿过半个城区,最终抵达宫城正南的皇陵方位。虚线末端她用力画了一道横杠,横杠上面压了三道短竖。
"这是什么?"萧桓第二次问。
阿蛮抬起眼看他。她眼底那丝金色光纹此刻清晰了许多,像一根被重新点燃的灯芯。
"你们开国皇帝,在修皇陵的时候,往里面埋了一样东西。我师父说那是一份制衡诏书,只有我巫祝一脉的气运眼能感应到它藏在哪里。玄鉴司找了它一百年,没找到。但它在那里。一直都……"
她突然顿住了。握着炭条的右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
阿蛮没说话。她猛地从窄榻上撑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踉跄了两步扑到窗边。她一把扯开那层厚棉布窗帘,刺目的晨光涌进来,萧桓眯了一下眼,崔善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
阿蛮站在窗前,光打在她脸上,她望着玄京城西面,瞳孔里的金色光纹剧烈跳动了两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有人在动它。"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紧,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皇陵底下——有人。今天凌晨开始的。动作很轻,但气运在碎。像是……在挖。"
萧桓一步跨到她身侧,目光穿过窗棂落向城南。皇陵在正南五里外的凤栖山,从这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晨雾里一抹青黛色的远山轮廓。
"多少人?"
"不知道。"阿蛮放下了窗帘,转过身来,后背抵着窗框慢慢滑坐下去,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距离太远。我只能感应到那个东西的位置在轻微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像在掘土。"
"为什么会突然动?"
阿蛮抬起眼看他。那双黑色瞳孔里金色的光纹已经完全熄了,此刻她只是一个脸色苍白、左肩还在渗血的南疆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