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笔记本前,她想,没事,还可以打电话。而且寒暑假还会过来,总会再见的。
可她翻遍了整本笔记本,一行电话号码也没找到,QQ号也没留下一个。
那年头通讯交通都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触屏机都是有钱人家才买的,大多数家里还是用的功能机,按键的那种,只能打打电话,发发短信,社交软件最多装个QQ,娱乐游戏也就能玩个推箱子。
夏禾不担心和苏棠再也见不到面——
她知道苏棠家住哪个小区、门牌号是多少。只是如果在老家待久了,天南海北的,人跟人一旦隔了地界,会不会真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飘着飘着就找不着了?
夏禾把脸别向车窗。大巴车呼啦啦往前跑,车窗外的山林拖出一道道灰蒙蒙的重影,看不清,也停不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抽筋似的抖,她咬着腮帮子憋了一路的酸胀忽然就冲开了闸。
后知后觉,她终于明白了张可欣说的那种哽在喉头的咸涩。
原来,这就是分别。
隔山隔水的,连声音都递不过去。
雾河镇汽车站不大。一排低矮的平房,连个站点牌子都没有。外面停着几辆大巴车,地上散着鞭炮炸过的红纸屑。
来接她的是夏文英。穿了件半长的白色棉袄,头发盘在脑后,站在车站出口笑。
夏文英介绍说,夏青林买的那块地就在这车站后头没多远。
那会儿的夏禾尚不清楚这块地的情况,只随口应了声,权当答话。
刚到娄溪那会儿,夏青林和赵秋兰也是斗志满满的。两口子那会儿常常掰着指头算,算一年能攒多少钱,要再攒几年的钱才能在娄溪有个家。
可夏青林在病房里躺了大半年,右腿整天泡在消毒水里,泡久了,骨头好像也软了。他躺在摇高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想通了。
雾河的钢筋是拧不进娄溪的冻土的,落叶到底还是要归根。
于是最后那笔带着铁锈味的赔偿款,最终拍在了雾河镇的土地上。
这块地买下来的时候,只粗略地建了一层。夏青林说,等过几年手头宽裕了再在那上面建个小三层,年纪大了回去定居的时候好用来养老。
可那年夏青林的车祸好像把全家的日子都按下了暂停键,那栋楼至今还裸着青灰色水泥,光秃秃地杵在巷尾,在一片红砖白瓷间格格不入。
连带着全家的人生,也好像总是慢人家半截。
长大后的夏禾听赵秋兰提过一嘴,说隔壁的几家邻居当年常常拿这小楼的特别打趣。后来一个个听说了夏青林的遭遇后,就再也没有人往夏家两口子伤口上撒过盐,都默契地闭了嘴。
这是后话。
雾河镇汽车站离那栋毛坯楼就百来米,夏禾还没见过,也没来得及看一眼,夏文英就来把她接回了在蔡林浦的家。
因为堂妹很小的时候就要转回老家念书,夏文英早些年就已经把盖好的楼房装修好了在家陪读。
后来在赵秋兰生夏庭晖那年的冬天,夏文英也生了老二。夏禾姑父为了一家子生计,只能继续回江苏打工,留夏文英在家守着俩丫头过。
再到后来,小姑添的小儿子刚断奶,顾不过来。想着三姐家房间多,转头就把要上小学的大儿子也塞了过来。
到现在,又多了一个即将中考的夏禾。
于是这栋贴满白瓷砖的小三层里,硬是挤着三个半大孩子和一个话都还没完全说利索的小姑娘。
夏禾后来经常想起夏文英隔壁家阿姨开的玩笑——
蔡林浦镇主街,热热闹闹。小三层白瓷楼夹在一堆服饰烟酒铺面里,每到放假卷帘门一掀,里头蹦出来三四个孩子,活像是谁把市里的托儿所搬进了铺面街!
这也是后话。
那天晚上,街上迎财神的鞭炮放得震天响,夏禾被堂妹从房间拽下楼去看烟花。刚一下楼,正撞见对面屋顶窜起一朵大花,炸开的瞬间把整条街都照成了白昼。堂弟和小妹蹲在水泥地上划拳,欢叫声混在爆竹声里碎成残片。
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爆开时,夏禾悄悄把冻僵的手揣回棉袄口袋,指尖摸到前年赵秋兰给她缝补露出来的线头上,她在忽明忽暗的角落里皱了皱眉。
大家都说,涟港镇那条巷子里,每年春节同乡邻居们一回家,巷子就空了,冷清无比。
可夏禾不觉得。
炭盆上架个铁网烤糍粑的滋啦声,砧板上剁饺子馅儿的闷响,还有夏庭晖的哭笑,总能在空荡的院子里撞出回声来。
不像这儿,满耳朵炸开的都是别人家的热闹。
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