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暑气在雨停后反而发酵得更厉害了。电风扇转了一宿,扇出来的风还是烫的。
夏禾在闷热的凉席上翻了个身,睡裙领口已经被汗洇出了一圈深色的边。
她眯眼瞄见闹钟上七点十九分的数字,就那样仰躺着,迷迷糊糊默数着秒赖床。等二十的闹铃起了第一声调子,她才伸手摁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坐起来。
赵秋兰把最后两口绿豆粥扒拉干净,正拎着自行车往门外推。一只脚刚踏上脚蹬,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折进屋扔了两个硬币在桌上,让夏禾自己上学路上买包子。
后半夜断断续续的噩梦扰得夏禾太阳穴突突直跳,闭着眼在床上躺了两三分钟都没缓过神来,脑子还是一片浆糊。
含糊着应了声赵秋兰的嘱咐,门合上的瞬间,突然听到里间“哐当”一声——
彻底醒了。
厨房传来铲子刮铁锅的动静。夏青林的声音混着油烟从厨房飘进里屋,让她赶紧起来把地上收拾一下,再给夏庭晖洗个脸。
夏禾趿拉着塑料凉鞋往里屋挪。低头一看,糖罐子碎成了八瓣,玻璃渣子间还有七八颗软糖散在地上。
而夏庭晖,手里攥着半块已经变了形的橘子软糖,正咧着嘴嚎。
她觉得好笑。没急着收拾,蹲下来用指甲盖戳了戳夏庭晖腰窝的软肉,想看看这祖宗还能不能再嚎出点新花样来。
可没得逞。
面前这位祖宗没觉着痛,只觉得痒。噎着打了个哭嗝,突然“咯咯咯”笑出声,鼻涕泡跟着抽气声一鼓一缩的,很是狼狈。
算了。
趁着小祖宗高兴,夏禾迅速伸手抢过他手里那半块脏兮兮的软糖扔进了旁边垃圾桶,又从地上捡了颗没拆封的撕开塞进他嘴里,哄着他跟自己去洗手擦脸。
等给小祖宗收拾完,搪瓷盆里的水早就凉了。夏禾就着盆底那点凉水随便在脸上抹了几把。
地上最后一片玻璃渣被扫净,夏禾这才挂着钥匙出了门,一脚踏进蒸腾的暑气里。
她到的巧,街上那家“老楊包子铺”刚揭的蒸笼。白雾腾起来漫到头顶那块已经起了皮的招牌上,把那个油漆斑驳的“楊”字吞得只剩半边“昜”。
夏禾递了一块钱过去。老板随手在还沾着深浅不一的面粉手印的围裙上抹了一把,接过钱问道:“还是老样子?”
她点了点头,刚要把剩下的一块塞进书包夹层存好,听到老板边装袋边说:“姑娘,下学期多来几趟呗!等今年春节过完,这铺子就不开咯!”
夏禾拉拉链的手顿了顿。
愣神的刹那,马路对面有人在喊她名字。回头看到苏棠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个脑袋,正冲着她招手。苏棠下车后好像转头对着轿车驾驶座说了句什么,车就滑走了。
她蹦过来,往夏禾手心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焐得热乎乎的。
夏禾没顾得上苏棠。她看着老板眼角的堆叠的纹路,嘴张了张,刚想问点什么。
“闺女年底要生小宝宝,我也该退休回家抱孙子啦!”
老板娘往蒸笼里添新包的背影晃了晃,声音混在蒸汽里,算作解释。
塑料袋没有保温功能。夏禾拎着装包子的袋子,手背能感觉到袋子散出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牌匾,声音很轻:“这样啊……”
柏油路晒得发烫。苏棠兴致勃勃地在说自己父母过年要带她去三亚度假,还说到时候给她带贝壳项链。
夏禾没见过真正的贝壳,盯着路上晒蔫了的蜗牛壳,一言不发。
想到昨晚夏青林的那通电话,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
“糖糖,今年过完年,我就没法和你一起做值日了。。。。。。”
苏棠戳着豆浆杯问:“为什么?”
夏禾低头看着掌心的大白兔,闷着声:“她们说。。。。。。最晚初二下学期必须回去,不然赶不上老家的进度,所以……”
“什么意思。。。。。。”
苏棠的手指猛地收紧。豆浆杯抖了一下,冰凉的豆浆顺着手指头往下滴。
“你要。。。。。。转学?”
收废品的吆喝声从路口传来。三轮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把蝉鸣声绞得支离破碎,叫得人心发慌。
苏棠瘪着嘴质问:“所以下半年。。。。。。就是最后一学期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