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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第2页）

梅长雪不答，只缓缓凑近房中摆放的那只香炉边上，此时此刻熏香还未燃尽，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缭绕，她捻了一点炉中的细碎香灰，里面不知为何裹挟了些许的黑色丝线，嗅闻时还混杂着羽毛燃烧过的腥味。

是了，不会有错。

“不知沈老爷可知晓，一种名叫乌夜的鸟儿？”她站起身来，突然开口说道。

在场的几人几乎从未与这类玩意儿打过交道，具都露出迷茫的神情，沈老爷愣愣地摇了摇了头，又瞧了一眼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子，可是那乌夜有什么问题？”

乌夜啼，死期至，乌夜殁，活者死。

那是一种“并不存在的鸟”，没有实体，犹如一团雾气漆黑难辨，以活人的血肉并阴气为食，培育起来十分困难，被某些豢养来当作禁术的媒介之一，虽然本身看着不起眼，但却拥有将原本毫无交集的两者命数相连的能力。它们虽称得上活物，又与死物无异，从不发出声响，唯有在濒死的那段时日里，夜夜钻入术者的梦境里，发出凄厉的悲鸣。

此鸟殁去之时，便是咒术成型之日，偷天换日，命数移易，任谁也无力回天。

旁人无法分辨，梅长雪却看得清楚，现在在那呆立一旁文弱书生身上牢牢粘附着的，正是几乎将要凝成实体般的黑色细线，另一端延伸到虚空里。

“你本就命数有异，更容易招惹这些秽物，现下有人将乌夜用在你身上，便是想替了你的运去，这术式快要成了，假若你不曾来寻我，左不过是这几日的事。”梅长雪掸去指尖落下的浮灰，对着呆立一旁的沈怀初淡淡开口解释。

事实也的确如此，按梅长雪所见的命理轨迹，沈怀初原本该“日月并明”，是顶好的命数，平步青云，博得一官半爵亦不在话下，怪就怪在这般好命却在中间突兀截断开来，而后急转直下，若非她横插一脚，此后数年间，不仅他自身霉运不断，还连带着家道中落，难以为继，穷困潦倒，再无出头之日，郁郁而终。

世间妖物大多对身负紫气者垂涎不已，恨不得能分得一星半点的功德运势，好助自己早日得道。

贪嗔痴妄，莫过于此。

谁知偏偏人心不足，想要的远比小小妖物更多。

妖物可怖，人则更甚。

梅长雪见得多，自然也就不觉得有多意外，若论心迹，偶尔时她觉着人远比妖物要可怕的多，毕竟妖物凭着本能，而人，你永远琢磨不透。

在场者皆被这番话术惊骇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沈母忍不住落下泪来，简直不敢想象假如不是遇上了有些本事的，不仅这宝贝幺儿，连带家中怕是也要遭逢祸事，为人父母怎可见自己的孩子被人如此算计，她一边用帕子拭去泪水，一边却满脸怒色，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究竟是谁！是谁要这么害我儿？”

梅长雪说道：“此物能进令郎的房中之物里，想必是该有人协助，才使这场咒术施行的如此顺利。”

“平日是谁负责打扫公子的房间的？！”沈夫人听她如此说，转过头去，厉声喝问。

跪倒在外头的几个下人见夫人发威，都不敢吱声，好半晌，两个丫鬟其中的一个战战兢兢地抬头，怯生生地说道：“夫人，是……是奴婢。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沈夫人哪还有闲心去听她的解释，使了个眼色给身边人，很快就有那健壮仆妇拉了她下去问话，那些腌臢的事无需拿到梅长雪面前细说，免得污了贵人的耳朵。

梅长雪自不会对人家的家事加以定夺，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以指作刀，在虚空中比划几下，只听几声轻微的“呲呲”声，像是有什么绷紧的细线断裂一般，沈时初顿觉周身轻松不少，仿佛无形中纠缠在他身上的通通消解似的。

他仍被梅长雪的一番话搅得心有余悸，恨不得再三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已无大碍，被人如此觊觎，着实恐怖得很。

“娘子，不知此物对我儿是否还有妨害？家中需不需要再做一些别的什么法事之类去去晦气？”

见此情形，沈夫人忙不迭地敛了怒容，问的仔细。

梅长雪摇头，“我已替他除去祟物，咒术已解，想来大概只是身体有些许亏损罢了，好好调养即可。若你们实在担忧，便将他过去时日里所穿的衣物与用具等全数烧毁，涤荡干净，我再留下几枚符咒，让他随身携带，寻常妖物便难以近其身。”

这不是什么天大的要求，加上她还许下多留几枚防身之物的承诺，怎么看都是自家占了便宜。沈夫人喜不自胜地应了，迅速吩咐身边的嬷嬷前去准备，又询问梅长雪是否要留下来用饭，他们沈家一定要好好感谢她愿意出手相助才是。

“不必了，令郎已无大碍，此事已了，我便先行告辞，另外关于究竟是何人在搞鬼——此事不必你们担心，我会处理。”

几乎是想也不想的，梅长雪拒绝了沈家人的盛情邀请，她素来不愿与别人有太多交集，生意是生意，至于别的，她甚少放在心上。

干脆利落地了断因果，才是好事。

沈老爷拍了拍还要再劝的夫人，他早已看出梅长雪并非那种圆滑世故的性格，对身外之物也无太大兴趣，不如顺了她的意，好生把人送回去，好歹留下个上佳印象也是不错的。

趁着沈家的人还在准备谢礼，梅长雪借口要随处走走，婉拒了沈夫人作陪，只让一侍女带了自己往花园走去。

做下这些事的人被她从中搅局，功亏一篑，必将遭受严重的反噬，现下怕是已经无力再做多余之事，只需顺藤摸瓜，自然能将其制住。

她拍了拍怀中闭着眼睡得天昏地暗的主，猫儿虽发出十分不情愿的呼噜声，但仍是自她怀中一跃而下，嗅了嗅空中弥漫的气味，踩着轻巧的步伐钻进茂密的杂草丛里。

不过几息，它便再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将口中衔着的东西丢进梅长雪手里，又自顾自找了个舒服地儿窝着不动了。

这类咒术总需要凭引，眼下这块由猫儿寻得的石头通体透明，裂纹处殷红如血，触手寒凉，便是不懂行的看一眼也知晓其珍贵之处。

梅长雪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石，唇角无声息地勾起。

乌红血珀，倒是舍得。

这物件沾了主人身上的气儿，顺着来路去寻，总能找到那该死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