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温挽霜差杏儿回府取一样东西——柳眉平日的字。
不是遗书。是柳眉自己的字:一册替母亲抄的《药师经》,三张绣绷上揭下来的描花样,还有一叠没送出去的诗笺。
字摊了半张桌。旁边,依次摆着:账册十一处画押,十一张当票的票押,还有县衙送来的那封遗书。
杏儿立在桌边,看着满桌小姐的字,眼泪无声地掉。
"看仔细了。"温挽霜道,"接下来看见的每一笔,都是你家小姐自己的话。"
——
她验字,不验形,验势。
仵作看惯了手。人死了,习惯还留在指骨上——生前握绣绷的,指腹有凹;常年拨算盘的,食指侧有茧。写字也是一样,是手的习惯,是十几年的筋骨养出来的东西,临不来。
"小姐写眉字,"她用银签点着《药师经》上一行,"末笔这一横,收锋时手腕先提,纸上留一丝上挑的虚尖——她写到末笔,总是懒那么一下。"
一册经,几十个"眉"字?没有几个。可描花样上的"柳眉自用"、诗笺落款的一个又一个"眉"字——每一笔末锋,都挑着那一点懒意。
再看账册。十一处画押,日子不同、银数不同,那一点上挑的虚尖,笔笔都在。
当票票押,笔笔都在。
"账上的押,是柳眉亲笔。"温挽霜直起身,"当票上的押,也是。"
杏儿的哭声一噎,随即更大了——小姐亲手,当光了自己的嫁妆。
"最后,看这封遗书。"
温挽霜把遗书推到字样中间。灯下乍看,满座都要倒吸气——太像了。字形、间架、连笔的转折,像得出奇。
"像到每一笔都不偷懒。"她的银签从第一行慢慢划到末行,"人写字,总有偷懒的笔画,有快有慢,有枯有润。这十几行,笔笔送到头,末锋收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挑——没有一处是松着写的。"
"这不是写字。这是临帖。临得极苦,苦到不敢松手。"
"小姐的字,懒在末笔。这封遗书,一笔都不懒。"
她把遗书翻转过来,推到刘县令面前。
"画押是真的,遗书是假的。死者亲手当了自己的嫁妆——然后,写了一封连她自己都写不出来的遗书。"
——
刘县令盯着那封遗书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桌案,像捞着了救命稻草:"着啊!亲笔画押,就是自盗家财!大家小姐当空了嫁妆,怕事发败露,畏罪悬梁——这是明明白白的案子!本县这就……"
"县尊。"温挽霜的声音不高,却把他的话拦腰截断,"她两腕有半个月没松开过的绳痕。"
"一个被捆住双手的人,画什么押,都不奇怪。"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温挽霜转向柳安:"柜房可有押底?"
"有。"柳安忙道,"大额支银,票押要誊底留柜,一匣一匣,锁了三十年。画押的底子都在——"老人的脸色忽然白了,声音低下去,"三个月前,姑爷说旧锁锈死了,换过一回锁。新锁的钥匙……柜房、姑爷屋里,各一把。"
要在柜房日日看得到柳眉的字,看得到押底,还得有钥匙——
温挽霜没说下去。有些话说早了,就不是证词,是构陷。
——
当夜,义庄的门又被叩响。
这回来的是桂姨娘。她没带丫鬟,一个人,披着件半旧的青斗篷,进门先把门掩严了,才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一封信来。
"先生验的字,姨娘在堂外都听见了。"她的妆早花了,"姨娘有一桩罪,压了半个月,再压,夜里要睡不着了。"
信是柳眉的笔迹。松花笺,字不多:
"妹妹若念姐妹一场,替我留意。若我病了、没了,想法子替我寻一位会验尸的先生。我出不了这个门。耳坠为酬,别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