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柳安佝偻着坐在灯下,一页一页替温挽霜翻账。老人的手抖,翻页的声音也是抖的。
嫁妆支册摊开在桌上。温挽霜不看总数,先看笔——
七月初九,纹银一百两,名目"添南珠头面一副"。
七月二十,一百六十两,"添赤金点翠步摇一支"。
八月初二,二百两。
八月十一,二百四十两。
往后,隔的日子越来越短,银数越来越大。到九月里,五日一笔、三日一笔,八百两、八百两,最后一笔落在半月前——
十一笔,三千两。笔笔有画押。
"支银从哪个门走?"
"柜房。"柳安拭着眼角,"名目说是替小姐往苏杭置办嫁妆器物,苏州工价贵,要走现银。柜房的规矩,经手画押,账上无欺……老朽誊了三十年的账,从没疑过。"
"经手的是谁?"
柳安的嘴唇动了动,半晌,吐出两个字:"姑爷。"
温挽霜的指尖在账册上停住。
"还有一事。"她把册子转过去,指着那一行行名目,"账上添的头面、步摇、玉镯——库里,可有一件?"
柳安愣住了。
——
次日一早,柳府,嫁妆库开锁。
嫁妆原册与库房实物,一样一样对。南珠头面,册上有,箱里无。赤金点翠步摇,无。羊脂玉镯一对,无。大红妆花缎十二匹,箱底只剩包装的棉纸,纸角上还压着库房的封条——封条完好,缎子没了。
柳老爷扶着库门,脸色灰得像库房里的陈灰。
"账上写的是添。"温挽霜立在箱边,声音不高,"库里对出来的是少。添是假的,当是真的——这些东西没进过库,直接出了柳府,进了当铺。"
"当铺要出当票。"她转身,看向廊下缩着的杏儿,"小姐屋里,找一找。"
杏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跪下,朝灵棚的方向磕了个头,才哽咽着开口:"小姐临死前那夜……三更前,把民女叫进去过一回。塞给民女一个油纸包,让民女塞进妆奁底板的夹层里。"
"她说——若我出了事,把它交给一个看得懂的人。"
"民女不敢问。民女当是小姐的私房……"
妆奁抬出来。底板起开,夹层里,一个油纸包,捆得方方正正。
温挽霜拆开。一叠当票,她一张一张在窗光下过——
十一张。票面朱印,都是同一方:"平江裕通牙行"。当期三月。票上开列的物件,与账上的名目一笔一笔对得上:头面、步摇、玉镯、妆花缎——账上写"添置"的每一件,都在这里当了银子。
票尾,当主画押。
"票押与账押,"温挽霜把当票与账册并排放在窗光里,"是同一只手。"
满屋死一样的静。廊外不知何时站了人的桂姨娘,张了张口,终究没出声,攥着帕子退了半步。
——
杏儿被带到一旁问话。问到小姐死前半月,她的话多了起来,也碎了起来。
"六月尾,小姐去城外水月庵,给过世的外祖母做一场法事,一住十日。回来就……变了。人瘦了,话少了,绣绷收进了箱底。两腕缠上了素绫护腕——大暑的天,缠那个。"
"民女问过。小姐说,庵里蚊虫多,腕上抓烂了,遮一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