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灵棚内外炸开了。
柳老爷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温挽霜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拖出去!把这疯婆子给我拖出去!我柳家清清白白的人,轮得到一个义庄摸骨的来嚼舌头——"
柳夫人白着眼,直挺挺往后倒,被两个婆子七手八脚架走了。哭声、骂声、劝声搅成一团。
温挽霜站在原地,没有退,也没有分辩。等吵声低下去些,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院的乱都压住了:
"柳老爷要逐我,容易。我以这双手作保——借一面门板,一炷香,当众复验三处。三处只要有一处说不通,这双手,随县尊发落。"
她抬起手。十指修长,指腹带着药水的浅褐,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
义庄的人都知道,那是她吃饭的家伙,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伙。
——
半个时辰后,刘县令到了。
他是被人从轿子里半搀半抱弄下来的——结案文书昨日已经用印,"贞烈可风"四个字墨迹未干,如今灵棚里跪着一个说"令嫒绝非自缢"的女子。县丞一路小跑跟着,脸色比纸钱还白。
"荒唐。"刘县令扶着帽翅喘定了气,才摆出官威,"人命重案,岂容市井殓工置喙?本县仵作验看画押,遗书人证俱全。你一个义庄女子,读没读过《洗冤集录》?"
县衙的老仵作胡仵作缩在他身后,闻言上前,冲温挽霜压低了声音,摇头叹气:"姑娘,听老哥一句劝。自缢就是自缢,人已经去了,何苦再让死人不安生、活人不安生?"
"遗书可以仿,红绫可以先裁,口供可以串。"温挽霜看着他,"世上样样东西都能作假,只有一样不能。"
"什么?"
"尸身。"她说,"死人不会撒谎。"
——
灵棚外忽然又是一阵骚动。
差役们齐刷刷跪了一片,刘县令扭头看去,腿先软了半截——驿馆里那位,来了。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冠,只束一根墨色缎带。晨间那支黑马仪仗的主人,此刻只带了两个长随,步行入园,立在灵棚外的廊影里,离人群十步远。
不进棚,不落座,不开口。
刘县令小跑着过去行礼,腰弯成一张弓:"下官云泽知县刘——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那人抬了抬手,止住他后半截的话。目光越过刘县令的帽顶,落在灵棚中央那面门板上,就不再动了。
谁也不知道肃王为何而来,要做什么。满院的人等了半晌,只等来两个字,从长随口中转出:
"殿下说:验罢。"
——
柳眉的尸身被移上门板,停在灵棚正中。婆子们围成一圈人墙遮着,柳老爷脸色青白地立在供桌旁,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像。
温挽霜净手,焚了半帖苍术,然后转身,当众开验。
"先验时辰。"
她托起死者下颌,掰动颌骨,又抬腕、屈肘、掰指——每一处都试得极慢。死者周身僵直如铁,十指半握,扳开又能缓缓回弹。
"尸僵遍体,方盛未解。人死在昨夜三更前后。"她看向缩在人墙后的杏儿,"丫鬟说,小姐回房哭到三更。时辰,是真的。"
众人一怔。原以为她要处处翻案,她却先认下了证词。
"时辰真,红绫真,遗书的字也真。"温挽霜淡淡道,"作假的地方,不在纸上,在尸身上。诸位看第一处。"
她取过一根麻绳,挽了个活套,请两个婆子各扯一端,绷直了举起。
"若是自缢——人悬在绫下,全身的力都往下坠。绳子勒进皮肉,痕必是斜的,从颈前向两耳后斜斜上去,到绫结处高高提空,收成一个八字。"她的指尖顺着绷直的麻绳划上去,"绞结受力最重,人却最轻——结下那一截脖子,反而干干净净,碰都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