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红绫（第1页）

云泽县的秋霜落到第三天，绸缎商柳家的小姐吊死在了自己闺房里。

发现她的是守夜的婆子。五更天进屋添炭，一抬头，小姐悬在梁下，一身素白中衣，颈上缠一条红绫，绫子另一端系在房梁上，人垂得笔直。婆子手里的炭盆"哐当"落地，哭喊声惊起了半个柳府。

灯笼从各院涌出来。柳老爷披着外袍赶到时，做的第一件事是关门——家丑不可外扬，女儿的名节，比女儿的命要紧。

天亮之前，县衙的人也到了。

刘县令在云泽任上第八年，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断案，是结案。他绕着尸身走了半圈，看了遗书。素笺一幅，端端正正搁在妆台上，是柳眉的字，墨迹清秀："身不受洁，无颜苟活。"问过贴身丫鬟，小姐前夜沐浴时确有人窥檐，回房后哭到三更。

字据无碍，人证无碍，连那条红绫，都是小姐去年亲手所裁。随行的县衙仵作验看半刻，画押"自缢"。前后不到一炷香，刘县令合了扇子："殉节自缢，品行可悯。本县今日具结，旌表的事，往上报一报。"

柳老爷叩谢青天。回身便叫账房封了闺房，择吉下葬。

唯一的要求出自柳夫人。老夫人哭得几番厥过去，醒来只咬死一句话：女儿干干净净来的，也要干干净净地走，不许男人的手碰她身子。

全云泽做殓生的拢共三家，两家只有男殓工。第三家，在城西义庄。

于是天光刚透亮，义庄的门环就被拍响了。

——

温挽霜正在院里熬皂角。

义庄的清晨有一种旁人受不了的静。三排停尸房，白幡不动，只有檐下偶尔落一只麻雀，啄两下，又嫌这里冷清似的飞走。院角一口大瓦釜，皂角在滚水里翻出白沫，混着苍术和艾草的气味——那是她的规矩，碰尸之前，手要用这样的水洗三遍。

来的是柳府大管家，带着四个健仆，站在义庄门口不肯往里进，捏着鼻子报了来意，末了把一封银子搁在门槛上："夫人吩咐，只求姑娘手脚轻些，别误了下葬的吉时。"

银子不轻。温挽霜掂了掂，抽出三分之一收进匣中，余下的推回去："殓资照义庄的规矩收。多的，替令嬡多买两副好香。"

管家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往外推银子的人，更何况是个穿靛青布衣的年轻女子，袖口束着皮护腕，指腹带着常年泡药水留下的浅褐。她脸上没有悲，没有惧，也没有受宠若惊，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霜重。

豆芽从停尸房探出头来。十二岁的小乞丐，饿了三年，进了义庄反倒白胖起来，此刻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师父，我去备箱——"

"热水、殓布、皂角水、新剪刀。"温挽霜一样样点，"你留下看家。今天这家，我一个人去。"

哑叔从灶房出来，站在廊下。老人六十上下，喉间一道深陷的旧疤，不会说话，也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他看着温挽霜收拾箱子，忽然上前，把一只灰布小囊塞进她袖袋——苍术、雄黄、辰砂，避邪的老方子。义庄的人原本不看这些，可他每回都要塞。

温挽霜捏了捏老人枯瘦的手指，没有推辞。

十二年前她被背进这道门时，也是一个起霜的清晨。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孩子，浑身是血，不哭，也不说话。是哑叔一寸一寸教她认尸、量尸、洗尸，教她手要稳，心要冷——尸体上的事，错一寸，便是另一条人命。这十二年，云泽人骂她"摸骨娘子"，说她阴气重，孩童朝她扔过石子。她从不回头。

死人不扔石子。她只同死人打交道。

——

去柳府要穿半条正街。

街上今日格外挤，却不是为了柳家的丧事。驿馆那头仪仗森然，玄色旗面金字，先导的骑士一律黑马黑氅，把半条街的喧闹压得哑哑的。路人跪了一片，又偷偷抬头张望，交头接耳——

"肃王……是肃王的旗。"

"提督诏狱的萧阎罗，说是为漕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