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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簿（第1页）

沈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份工的。

自她有记忆起，就已经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了。办公室不大，四壁是一种很深的灰，像阴天里将散未散的雾。桌上放着一本很厚的簿子，封皮上没有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

她不知道自己的死因。

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沈知”这个名字，是桌上工牌上写的。她就当自己叫沈知。

沈知签过一份契约。契约的内容刻在她意识深处，像出生时便带来的胎记，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什么：

地府公职人员沈知，负责追溯亡者生平，核定去留，工期未满，不得投胎，不得升入天堂集团。

工期多久？

她翻过契约，那行字始终是模糊的。

问过主管，主管只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于是她坐在桌前，每天翻开那本簿子，等名字浮出来。

今天浮出来的名字，叫周阿福。

沈知的手指在“周阿福”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这名字土气，粗糙，像出生时被随意抓了把泥土塞进户口本里。

系统已经把周阿福的初筛结果发过来了。系统全称叫“人物轨迹簿快速判别系统”，地府的鬼差们都叫它“快手”。

周阿福，男，四十七岁，无业，无亲，无子女。生前系城中村一流浪汉，以乞讨、拾荒为生。曾多次因盗窃、斗殴被拘留。死因：救落水女童，力竭溺亡。

快手判定：不可升入天堂集团，投胎仅限下等命格。

判定理由：生前劣迹斑斑，无正当职业，无家庭责任感，无社会贡献。系统根据社会评价数据分析，认为此人灵魂底色灰暗，不具备优质投胎条件。

沈知盯着那一行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牌边缘。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判定。快手很聪明，它抓取的是死者生前在网络上的风评、邻居街坊的评价、系统档案里的记录。它不会错，因为它只看数据。

但沈知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说不上来。

她拿起笔，在簿子上勾了一下，把周阿福的档案从“待归档”拨到了“待追溯”。

系统弹窗：“是否启动追溯流程？提示：该名亡者初筛结论明确，追溯非必要。”

沈知点了确认。

她起身，穿过办公室狭长的过道，走向追溯室。沿途有几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纸页翻动声。她的同事们都低着头，各忙各的。

这地方总让沈知想起某种大型工厂。事实上，地府就是一座工厂。每个亡者进来，被分拣、归类、加工，最后从不同的出口送出去。

天堂是个高端部门。沈知没上去过，但系统里关于它的介绍，她看过很多遍。

那上面不是什么云朵和仙山，而是一片被反复规划过的巨型建筑群，远看像一座没有尽头的白色城市。

里面的“居民”，说是神仙，其实更像另一种形式的员工。他们也需要工作，只是工作内容不一样。

有人负责观测阳间百态，从红尘里提取命运的走向，写成报告；有人专门掌管气候的顺逆；还有人被分去“命格设计部”，为即将投胎的鬼魂匹配命格。

那些命格都会被写成剧本，一页一页，一本一本，投进命运加工厂。

在那里，剧本被拆解、重组、打上编号，再和每个鬼魂的投胎志愿、前生业力一起折算，最后从投胎通道的某个口子送下去，变成一个人一生的起落、相遇、劫难和善终。

说白了，天堂集团就是地府这套加工体系的上游。

一个是粗加工，一个是精加工。

与此同时，上了天堂的人还能自己搭一片用来居住生活的小天地。想要什么样的房子、什么样的天气，想坐在什么样的窗前看什么样的风景，只要意念一动，场景就变。甚至可以给自己捏几个纸人，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总之，那上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白来”这一说。

地狱那边的流程则简单许多，凡是上它这儿来报道的鬼，都会根据判决结果被划分到专门的回收车间里，进去了就基本上不会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