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里。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一间月租八百的小单间。门牌上什么都没有,门口堆着几个装满快递包装纸的黑色垃圾袋。沈知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键盘声,飞快,像老鼠啃木头。
她没急着进去。
沈知靠在走廊的墙上,打开系统界面,调出了李浩近半年的账号数据。
“江城烟火”,粉丝不多不少,刚好够接广告。内容杂,有本地突发新闻,有情感鸡汤,有“独家爆料”。流量最好的那几条,沈知仔细一看,全是蹭死人的热度。
三个月前,城东一个外卖骑手车祸身亡。“江城烟火”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李浩用很沉痛的语气说:“又一条鲜活的生命离开,我们不该只骂平台,也该问问骑手自己有没有逆行、有没有不守规矩。”这段视频涨粉两千。
两个月前,一个女学生跳楼。李浩又去了。这次他写的是长文,标题叫:“十七岁女孩跳楼,家长崩溃大哭,老师却低头不语”。沈知点进去看,通篇用“知情人透露”“疑似”“网友爆料”拼凑。女学生其实是因为家庭长期暴力,但李浩的文章引导读者去猜“学校有没有责任”。评论区炸了,李浩的阅读量破了五十万。
周阿福的事情,李浩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沈知调到事发当天的监控记录。河边有个小卖部,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了全过程。
周阿福跳下去的时候,河堤上还有几个散步的人。他那时候已经瘦得脱相,跑起来一瘸一拐,但跳进水里的动作没有犹豫。女孩的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周阿福扑过去,从后面托住她,用尽力气往岸边推。岸上有人扔了根树枝下来,但太短。周阿福用肩膀顶了女孩最后一次,女孩抓住了岸边的草。
李浩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监控里能看到,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边跑边举着手机。他没有去河边,也没有打急救电话。他就站在岸上,对着水面拍。
沈知把监控放慢。
周阿福的头还在水面上,手臂在拍水。他在挣扎。他能救别人,但他自己腿有旧伤,一只脚使不上力。
岸上的人在喊。
李浩在拍。
后来救护车和消防来了,周阿福被捞上来。他已经不动了。李浩的镜头对准了担架上的遗体,拉近,拍到脸。模糊的、湿漉漉的、一张流浪汉的脸。
沈知关掉监控。
她点开李浩当时发的那条视频。视频配文:“今天路过河边,亲眼看到这一幕。一个流浪汉跳下去救人,后来自己没了。说实话我很震惊。但听说他以前是有案底的,经常喝酒。等官方通报吧。”
这是李浩最“聪明”的地方。他什么都没说死。但他给了两个钩子:救人、有案底。评论区自然有人替他完成剩下的“推理”。
沈知往下翻。
热评第一:“有案底还喝酒,那这人水性和精神状态肯定不行。说不定就是喝多了跳下去,正好有个小孩在,顺手推了一把。”
热评第二:“无语,这种人都能当英雄了?问过被他偷过的人了吗?”
热评第三:“被救那家现在肯定很尴尬,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躲。”
沈知又翻到李浩的第二条视频。内容是对宋小雨家邻居的采访。邻居说:“那男的啊,天天翻垃圾桶,身上臭死了。”李浩在结尾说:“我们讴歌每一个善举,但也要正视一个人的全貌。英雄和流浪汉,这两个词能放在一起吗?”
沈知把系统关掉。
她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键盘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浩站在门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起床。他看见沈知身上的城管制服,皱了皱眉:“什么事?”
沈知说:“街道办,核查人员信息。”
李浩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很乱。桌子上两排显示屏,一个亮着文档,一个亮着剪辑软件。角落里堆着泡面桶和能量饮料瓶。墙上贴着一张纸,用马克笔写着:“爆款标题表”。
沈知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列着几十个标题。她看见其中一行被圈了好几遍:“流浪汉溺亡后续:被救女孩家属为何沉默?独家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