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扎进眼睛里,像烧红的铁条烙在视网膜上。
“欢迎你,602。“
钟面是白的,字是黑的,手写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从“迎“字的最后一捺往下淌了一道细细的墨痕。这面钟之前是空白的。我搬进来第一天就看过它,玄关墙上只有一面穿衣镜,没有钟。钟是后来出现的,字是刚刚才写上去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所有碎片哗啦一下翻了个面。
602。不是604。
守则的替换流程不是把人从601换到604。赵建国去了604是因为他执行了第一次“我回来了“,触发了“604“这个结果。但如果触发条件变了呢?如果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什么别的事——比如翻那张传单、碰了604的门牌、对着卧室喊了那句话——替换的目标就从604变成了602?
赵建国在604窗户里给我指方向,他指的不是楼下,他指的是楼下那个人正对着的单元门。他让我看的是那个位置,但那个位置对应的是——602的正下方。单元门入口进去,楼梯正对着二楼202,再往上三楼303、四楼404、五楼505、六楼。六楼只有四个房间,601、602、603、604。
如果替换目标是602,那我被换进去的房间会变成602。而602已经空了三年,从传单上写的“602搬了“到现在,那个房间没人接手。
一个空了三年没人住的房间,里面有什么?
钟面上的墨水还在往下淌,滴滴答答,渗进钟盘的塑料壳缝隙里。我退后两步,后背撞到餐桌边缘,手肘把那只604的门牌扫到了地上,金属磕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响声还没落,卧室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
我猛地转身。卧室里没人,床底下的通风口铁栅栏还是翻开的,黑洞洞的管道口冲着天花板。但我的被子——早上出门拿鞋之前叠好的那床薄被——现在被掀开了,皱成一团堆在床尾,像是有人刚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通风口里有什么东西来过。趁着我在玄关看钟的那十几秒,从603通过管道爬进了我的卧室,掀开被子,然后……走了?
还是没走?
我握紧刀,侧身贴住餐厅墙壁,让自己能从厨房门口看清整个卧室的布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地板上那双从门口延伸到床底的脚印还在,但多了新的——从床底下出来,绕过床尾,走向衣柜。
衣柜门关着。但衣柜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弧形金属柄,表面反光。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把手上映出的衣柜门板倒影,门板上有一个模糊的手印。五个指头的轮廓,掌根方向朝下,像是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门,又收了回去。
衣柜里有人。
我没动。攥刀的手心全是汗,刀刃在光线下反出一道窄窄的白光。我慢慢呼吸,数了三下,然后开口:
“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衣柜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从缝里露出来的是一双赤脚,干瘦的脚踝,灰白色的脚背,指甲又长又黄。那双腿往外挪了两步,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衣柜里直起身来。
赵建国。
他穿着那件灰蓝色老头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站在我卧室衣柜和床铺之间的窄缝里,光着脚,双手微微举起,做出一个“别怕“的手势。
他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像是太久没说话导致声带干涩,使不上劲。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才挤出一句话来:
“她……她让我过来的。“
声音很低,嘶嘶的,像是砂纸在磨铁皮。
“谁让你过来的?“
赵建国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厨房方向飘了一瞬。他也看到了那面钟。
“你知道钟上写了什么。“他说,“你被定成602了。“
“谁定的?“
“他。“
赵建国抬起右手,竖了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指的不是楼上,指的是天花板那个方向。603的方向。
“他以前住603,现在不住那儿了,但他能进去。他在603装了东西,管道、摄像头、喇叭,能听能看能说话。那扇门在他手上。“
“他是谁?“
“物业。“赵建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叫王卫东,三年前就是安和物业的经理。我来的时候他在这儿,我搬进604之后他也还在。但他不是活人——我是说,他不像我们这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