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在墙根唱了半个时辰,面前堆了小半堆铜子,还有两块粗饼,半截咸萝卜。
那萝卜是先前一个卖腌菜的老头扔的。老头听了一段,摇摇头,说“词儿太野”,却还是从坛子里摸了半截萝卜丢过来。沈七接住,道了声谢,把萝卜别在腰上,等渴了再咬。那两块饼则是一对母女给的。女孩约莫五六岁,扎两个小揪揪,听沈七唱到“叫花子碗里三个枣”,笑得直拍手。她娘从篮子里掰了两块饼,让女孩送过来。女孩把饼往沈七手里一塞,又跑回去,躲在她娘身后,只露半张脸。
沈七没吃那两块饼,收进了怀里。
他蹲下来数钱。铜子儿有大有小,有新的,有旧的,有几枚边都磨圆了,像被太多人摸过。他把它们拢成一小堆,按着数。数到一半,手指冻得发僵,又从头数。最后数出三十七枚,够买双旧布鞋,还能剩几文。
他正要把铜子往怀里收,人群外挤进来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腰里别着把量布尺,身后跟着两个瘦猴。一个生着对三角眼,眼白多,黑眼仁小,看人时总像在斜楞。另一个嘴角带疤,那疤从唇边扯到下巴,一说话就跟着动。三人往那一站,把巷口的光挡了一半。
“谁让你在这卖唱的?”中年人一脚踢散地上的铜子。
那铜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蹦到沈七膝盖上,又落进泥里。沈七低头看了一眼,铜子被踢进了墙角的烂菜叶堆里,沾了黑水。他这一脚没踢饼,只踢钱,还踢得极准,一看就是常干这事。
“这条街是你摆的吗?交地钱!”
沈七抬头。周围人呼啦散开,没人敢吭声。卖糖画的老汉往后退了两步,把摊子往墙根拢了拢,手按在糖锅盖上。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干脆走了,鞋底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像逃。
“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沈七把红薯放下,站起来笑,“这位爷,地钱怎么算?”
“铜子一半。”中年人捏着手指,“现在交。”
沈七弯腰把铜子一颗颗捡起来。他捡得慢,像在数。烂菜叶他也拨开,一枚一枚从黑水里捞出来,往衣角上擦一下,再放进另一只手里。捡到一半,他把那半堆递过去。
中年人收了。沈七看见他把铜子往腰间一塞,又摸出两颗在手里掂了掂。旁边的三角眼眼睛跟着铜子转,喉咙动了动。
“再交一份面生钱。”中年人没走,量布尺拍着掌心,眼睛在沈七身上转,又盯住他脚上那双破鞋。
沈七把剩下铜子塞进怀里,还是笑:“面生钱?我这张脸又不长您铺面上,哪来的面生钱。”
中年人脸一沉。嘴角带疤那个往前迈了半步,被中年人抬手拦住。
“不交也行。”中年人冷笑,“把你这条嗓子留这儿。”
沈七叹了口气。他本来只想买双鞋。
中年人伸手来抓。沈七身子一矮,脚下一错,那套丑步又使出来,从两人缝里钻出去。快得像泥鳅。围观的人只看见他肩膀一扭,人已经贴到街心。
“还会走边?”中年人眼神变了,“戏班子出来的?”
“草台班,混口饭。”
中年人使了个眼色。两个瘦猴扑上来,一个抱腰一个扫腿。沈七没学过正经拳脚,但丑角身段里全是躲。他腰往后一折,整个人像被风掀起的门帘,从扫腿上头翻过去。紧接着脚尖在抱腰那人的肩头一点,借力又起,竟从两人头顶翻了过去。
这一翻,把卖糖画的看直了眼。
“好!”不知谁喊。
周围有人叫好,又赶紧闭嘴。沈七落地时脚下一滑,手在青石板上撑了一下,才没摔倒。他心跳得极快,像揣了只活雀子在胸口。
中年人挂不住,抽出量布尺。那尺一抖,带出一线白光。低阶法器。
沈七心里一紧。他还勾不了丑脸,戏气太少。那白光在中年人手里越拉越长,像根烧白的铁丝。他知道这要挨一下,肯定见血。
“你再躲一下试试。”中年人压过来。
沈七没躲。他忽然转头,冲荣庆班高台扯嗓子喊:“台上的!有人砸你们街口的场子!”
这嗓子又亮又破,穿过半条街。台上小生闻声一顿,望过来。锣鼓跟着停了半拍,紧接着又响,可那鼓点已经乱了。
中年人脸色变了。石桥镇的地头钱是荣庆班收的。当面抢人,等于打荣庆班的脸。
“臭小子,你——”他咬牙,却没敢再动。
沈七趁机往人群里一钻,眨眼没了影。
他拐进小巷,蹲在墙根喘了半分钟。怀里的铜子还热着。他摸了摸嘴,笑了。丑角别的本事没有,借刀杀人、见缝插针,倒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巷外,一个穿灰衣的人影慢慢跟了过来。沈七没回头,先看见那人影投在墙根上,一点点拉长。他收了笑,反手把剩下的铜子又往怀里塞深了一寸。粗麻鞋还没买,脚趾头在破鞋里蜷了蜷。
灰衣人没进来,只停在巷口。
“我们班主请你过去。”灰衣人的声音不高,混在街外的人声里,清楚得很。
沈七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