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石桥镇（第1页）

石桥镇离落脚的地方四十里山路。

天没亮沈七就爬起来。他轻手轻脚绕过还在睡的人，从灶上摸了个冷饼，塞进怀里。那饼硬得硌手，边角还沾着草灰，他也没管。阿福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念了句“鼓点”，又睡死过去。沈七蹲下，把阿福踢开的薄被重新盖好，顺手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也塞了回去。

外头黑得像锅底。他在戏箱边找到一根还算直的竹竿，掂了掂，当拐棍。山路不好走，草深，石滑。他走得慢，汗却下得早。走了不到五里，后背就湿透了。夜风一吹，凉意贴着脊梁骨往上爬。他不敢停，停了更冷。

这条路原主的记忆里有。去石桥镇要翻两道梁，过一片乱石坡，再沿着河走半程。沈七边走边认。天没亮，四周黑沉沉的，只有河水在某处响。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藏在暗处翻动铁片子。

走到第二道梁时，天边开始泛灰。山脊的轮廓从黑色里一点一点浮出来，像谁用淡墨描了一遍。沈七站在梁上喘了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见了。他抹了把脸，满手是汗，混着露水，凉得发苦。

太阳出来前，沈七到了石桥镇外。铁头跟了他一段，临到镇外三里，转身回去。沈七没留他，只朝那黑塔似的背影望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镇子比他记得的还大。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亮，两边的铺子刚下板，卖豆腐的搬出木桶，热气从桶口往外翻。卖布的、卖药的、卖刀剪的、卖戏符的，吆喝声一浪接一浪，挤得耳朵疼。沈七在人群里钻。身无半文，他得先看，再想办法。

他先去看鞋。镇西有家旧鞋铺，门脸小，门口挂着几双粗布鞋，鞋底纳得厚实。沈七伸手摸了一下，粗麻鞋面，硬邦邦的。老板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打量他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沈七把鞋放回去，继续走。镇东头有个高台，台下人山人海。旗子上写“荣庆班”三个大字。锣鼓喧天，一个扮小生的在唱。身段不错，嗓子清亮。台下叫好声不断。

沈七挤到前排听了会儿，心里有数了。这出叫《惊虎山》，本地武戏。小生扮少年猎户，唱腔里带武生的硬。可他后劲不足，高腔全靠嗓子顶，气口不稳。唱到“入山”一段，嗓子已经劈了，又硬拉回来。台下还是叫好，可沈七听得直皱眉。那嗓子再这么顶两出，这角就废了。

台口摆个铜盆。看戏的人往里扔铜子。扔多了，班子出来打千谢赏。

沈七退出人群。草台班还有半箱子旧行头，里面有件最破的黑褶子配白毡帽，正经丑角打扮。他见过，没人穿，因为丑角不挣钱。丑角在戏班里就是垫场的。正戏开演前上去说两个笑话，逗完人赶紧下来，别耽误正主。

可沈七知道，丑角没那么简单。

他在镇子里转了两圈，最后找了个墙角蹲下。这地方面街，人来人往，背后是条窄巷。他清清嗓子，开始吆喝：“瞧一瞧看一看，新鲜活丑角，现编现唱，不要钱不要钱，听完您给个鞋钱就成。”

有人停下看。这年头戏角都端着，没人蹲墙根吆喝卖丑。一个挑担子的脚夫路过，斜了他一眼，走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住了，小孩嘴里咬着半截糖人，眼睛圆溜溜地看他。

沈七不管，捡半截竹筷当鼓槌，在破碗沿上敲。那碗是半只粗陶碗，缺了半边，敲起来响声短促。

“我这张嘴，不是嘴，是东扯葫芦西扯瓢。今日不唱别的事，单唱石桥镇上这一条。姑娘卖花不卖笑，汉子打铁光着脚。卖药的吹牛治百病，卖布的短尺不嫌臊。叫花子碗里三个枣，回头说，我梦见元宝长在树梢。”

越说越快，人越聚越多。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扔半块红薯。沈七接住，啃一口，继续编。他眼睛扫着人群，看见谁要走，就拿词往谁身上带一句。那人脸红一下，又站住了。

“那位大哥你别跑，你跑了我这词儿找谁讨？你媳妇在家蒸了糕，你不回家她心焦。糕蒸糊了没事，就怕她把你耳朵咬。”

人群哄地笑开。被点到的男人也乐了，往地上扔了个铜子。

沈七嘴不停，心里却转着另一件事。光蹲在墙根唱，赚不到大钱。他得往台上走。

荣庆班台上那小生也听见了，侧过脸朝这边看。

沈七冲他拱拱手，嘴没停。

想在这世界立住，光会跳加官不够。

他得让“沈七”这两个字，和“丑”绑在一起。

因为丑角，是唯一能往任何一台戏里钻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