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真把彩旦激怒了。
她不再甩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哭腔。
“苦啊——”
极细,却往人骨头缝里钻。沈七脑袋像被锥子钉了,两耳嗡嗡响。那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从面皮往里渗,像有人拿指甲在颅骨上慢慢刮。丑角脸谱的纹路开始发烫,像有人拿朱砂在他脸上烧。他能感觉到油彩在动,像活物一样沿着勾好的纹路游走,所过之处皮肤紧绷,像被火烤过的鼓面。
这是戏气在对抗。他的丑能破正,也能乱鬼。可他太弱。这点戏气像纸糊的灯笼,风大点就灭。他感觉脸谱在往下掉,油彩像被汗冲开,一道一道往脖子里流。那东西流到领口,是凉的。凉得他后颈一激灵。
余老栓强撑着撞过来,短刃劈向彩旦颈侧。哭声不停,袖子却像长了眼,横抽在他肋下。余老栓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出丈远,后背着地,那根棍子脱手飞出去,在泥地里弹了两下,滚到戏箱边。铁头抄起靠旗要上,被老李一把拽住。老李朝他吼了句什么,沈七听不清,耳朵里全是那哭声。
“爹!”余小凤疯了,铜钹脱手砸过去。那钹在空中转了几圈,带着嗡鸣,像轮小月亮。它飞得不快,却极沉,切进夜风里,带出一道银亮的光。
彩旦侧身。铜钹擦着她鬓边飞过,砍进泥地。几根断发飘下来。她没看余小凤,眼珠子始终钉在沈七身上,像要把那颗脑袋从他肩膀上摘下来。
老李和铁头也上来了。铁头扛着靠旗,旗面一震,带起极淡的金色气浪,把黑影逼退两步。那气浪不厚,像一层薄薄的金雾。黑影们一退,又往前压,像潮水碰了岸。老李翻出破鼓,死命一敲。
鼓声一响,沈七脑子清了半分。这鼓点像戏台上的战鼓催角。他猛吸一口气,胸口却像破了个洞,气进去就漏。他知道不能拖。彩旦的哭腔还在往上顶,像要把整个夜都唱塌。那哭声已经不只是从她喉咙里出来了,连她周围的空气都在跟着颤。
“丑角靠嘴。”他小声说。
彩旦哭得更尖。
沈七迎着哭声迈出一步。脸谱上最黑的一道纹从鼻梁裂到耳根。那纹路裂开时,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脸皮下面断掉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在乎。这一步必须迈。他知道自己只要退了,那一口气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你一哭,我就笑。”
他咧嘴,嗓子从沙哑里挤出一段数板。
“说你苦,你真苦,没爹没娘穿破裤。抢人衣裳拆人骨,半夜照镜像头猪。猪不配,鬼不渡,回家你妈不给你留门柱。”
词极糙极野,却每一个字都撞在彩旦哭腔的节拍上。沈七没停,脚底下开始动。丑角的步子,快而不乱,乱而不散。他绕着彩旦走,不是直线,是斜着蹿,像条滑进水里的泥鳅。彩旦哭到哪,他的词就顶到哪。她不哭,他也不停。他就是要逼她乱。
彩旦的哭腔乱了一瞬。
哭腔一乱,黑气就散。沈七看见她背后的影子晃了一下,像被人从后头推了把。他知道有用了。丑角的数板本来就是往人节拍里钻的东西。你唱得越齐,他越能乱你。你越乱,他越来劲。
沈七没停。越说越快,脚下踩着歪步子,围她绕圈。脑子里万戏台轰隆响,后台无数脸谱上下翻飞。那些脸谱一张张从他眼前滑过去,像在争抢什么。沈七不管。他只想着一件事:嘴不能停。
他绕到她身后,低声一句:“你以为你是彩旦?你连旦都算不上。你只是个没脸的。”
彩旦浑身一僵,猛回头。沈七已经退了。
铁头趁机掷出靠旗。旧旗嚓地插在彩旦身前,旗面崩直,绣的兽脸忽然亮了一下。那光极短,只闪了一瞬,可沈七看清了。那兽脸不再是模糊的豹子或龙,它张开了嘴,像在吼。
彩旦发出一声极尖的嚎叫,哭腔彻底断了。黑气朝四周炸开,像打翻一坛墨。沈七被气浪掀翻,后脑勺磕地。眼前一黑,丑角脸谱慢慢褪去,只剩满脸汗和灰。他伸手去摸脸,指腹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皮肤自己的温度。那油彩像从没存在过。
彩旦没走。她站在黑气散开的余波里,死死盯着沈七,像要把他的脸刻进眼睛。可就在她迈步上前的一瞬,她忽然偏过头,像在听极远的地方。
夜风里,石桥镇方向传来极短促的铜哨声,轻得几乎融进草叶。彩旦脸色变了,袖子一收,退得比来时还快。
“好一个下等丑角。”她声音又尖又抖,“今日我认了。不过你记着,鬼戏门杀人,从不赶锣点。”
说完,她像片脏雪,融进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黑影跟着消失。
沈七靠在泥地里,顺着她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片黑。他不懂那哨声。可余老栓脸色青得厉害,跟看见鬼差不多。
“正音天庭的巡戏使。”余老栓低声,“来得比我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