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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铃声（第1页）

“谢青蝉不是我娘。”余小凤说，“我娘姓余，叫余月华。”

彩旦听了，又笑。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两块锈铁互相磨：“余月华？也对，她该避祸改名。”

余老栓脸色更沉：“青蝉班灭在正音天庭手里，跟我们撒什么气？”

彩旦不笑了。她指尖点着自己的脸，那朵牡丹纹在月光下像活了一样，花瓣似乎往两边张了张：“我找不着正音天庭。但总得带点东西回去交差。闻铃声，给我。”

话音落下，两条袖子一展，几道黑线直取余小凤面门。那黑线极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却绷得笔直，飞出来时带着极轻的嗡鸣，像毒蜂振翅。月光照上去，线身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在什么毒汁里泡过。

沈七瞳孔一缩。他的脚比脑子快，人已经往余小凤那边扑。可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余老栓整个人扑上去，短刃横扫。他一条腿拖着，这一下却快得不像个瘸子。刀光划了道半弧，黑线撞在刃上，溅出几星绿火。空气里立刻飘开腥甜味，像打翻了什么腐烂发酵的东西。那味道极冲，沈七离着还有几步，胃里已经翻了一下。

“屏气！”老李把阿福扑倒在地，自己也捂着口鼻往后退。他退得急，背撞在戏箱上，箱盖哐当一声翻下来，里面的铜器滚了一地。

余小凤挥钹挡另一根黑线。铜钹铛的一声，极脆，像冰珠子滚在铜盘上。那声音清得反常，在这片腥甜里撕开一道口子。沈七耳朵里嗡了一下，紧接着他看见余小凤腰上那串银铃猛地一震。

那串铃他下午就见过。挂在余小凤腰侧，旧银，有七颗，大的如拇指盖，小的只比黄豆大点，用红绳串着，平时走路都不响。余小凤在戏班里跑上跑下，那铃像死的。可此刻，每一颗都在颤，铃舌像活过来一样乱撞，发出连成一片的碎响。那声音不尖，甚至可以说很轻，可沈七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七个极小的人在同时敲七面极小的锣。铃声一响，黑线像撞上堵看不见的墙，齐齐偏开，扎进她脚边的泥地里。

沈七盯着那些黑线。它们入土之后还在扭，像活虫。过了两息，才不动了。

彩旦的眼睛更亮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踩在一根断线上，那线“嗤”地冒出一小股黑烟，散发出一股焦臭。

“闻铃声认主了。”彩旦的声音里压着极浓的贪，像猫见了活鱼，“那更好，我连人带铃一起拿。”

沈七抄起旁边一根竹竿冲上去。竿头还挂着半片破布，像面歪旗。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具身体没戏根，戏气薄得可怜。可他要是不上，余小凤就完了。草台班就完了。那串铃一响，所有人都会死。

彩旦瞥他一眼，袖子一甩。那袖子长得不像话，蛇一样顺着竹竿缠上来，猛地一扯。沈七手腕剧痛，像被人拿铁钳夹着扭了半圈。竿子脱手，人也朝前栽。

“七哥！”阿福喊。

沈七摔在泥地上，脸贴着草叶。腥甜味直往鼻子里钻，头开始犯晕。那毒气不光是闻的，好像能从皮肤往里渗。他撑着地想爬起来，手肘一软，又趴了回去。指尖抓着泥，草叶割进指甲缝里，又凉又疼。

彩旦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可每近一步，沈七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紧一分。最后她站定，居高临下：“搬箱子的，也学人逞英雄。你有戏根吗？”

沈七咬着牙抬头。

他有。

不是一根。四根。生旦净丑。

“有没有，你试试。”他撑起身，手伸进怀里。怀里只有碎饼渣。可他的手指像摸到了脸上的粉，头上的帽，腰里没系的刀。这些触感以前有过，在另一个世界。他想起那些妆镜，想起油彩在皮肤上慢慢干透的紧，想起锣鼓点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时，后脊梁上那层热。

脑子里，万戏台的幕后飘出一张脸谱。黑底白纹，歪脸怪相。

丑。

“呀——呔！”

他吼出来。嗓子还是哑的，却像破锣里藏了把刀。

丑角开脸。

他脸上的泥灰像被无形的手抹开。黑纹从额头勾到鼻梁，从鼻梁歪到嘴角。一张极丑极怪的脸谱浮在月光下。那脸谱不精致，甚至有些地方勾歪了，可它确确实实出现了。沈七能感觉到皮肤在收紧，像有极细的针把油彩扎进毛孔里。那感觉不疼，反而让他清醒了半分。

彩旦脚步顿住。

“丑角？”她声音更尖，带着厌恶，“最下等的东西，也敢亮脸？”

沈七站起来，腿在抖。他全身都在抖，像筛糠。可他的脸在笑。那张脸谱也像在笑。

“最下等？”他笑，嘴咧得很大，“那你别躲。”

他身子一矮，脚下一错，使出一套极丑极怪的步法。像喝醉，又像踩滚珠，歪得没边，却快得惊人。彩旦袖子又甩来。沈七一个侧滚，贴着她袖风擦过去，耳边火辣辣地疼。

“还给你。”他怪叫，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硬饼，扬手砸向彩旦的脸。

彩旦偏头。饼擦着她额角飞过去。那张极艳的脸上，多了道饼渣印。

“你——！”她声都劈了。

“丑角打人，”沈七已经滚到三丈外，笑得比哭还难看，“专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