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三天三夜。
沿着干涸的溪润下行,穿过荆棘密布的野林。脚上的草鞋早就烂了,脚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背上的枯柏根茎用破布裹着,硌着脊椎,他舍不得放下。肋骨的刺痛已经钝了,变成一种麻木的疼。左臂还是不太听使唤,他用布条绑在胸前,单手拨开拦路的藤蔓。
没吃的,就挖些野山药生嚼;渴了,就捧溪水喝。夜里不敢睡死。找棵大树靠着,眯一会儿就惊醒。山里野兽多,但不知为何,没有来招惹他。或许是他身上还带着焦糊的死人味和雷火的气息。又或许,是他背上的枯柏根茎里,那粒灰绿色的光点正散发着某种微弱的气息,让兽类本能退避。
林砚没工夫细想。他只想走出去。他记得村里老人说过,翻过老君岭,往南再走百来里,就是清水镇。那里有官道,有集市,也有人烟。他要找的“仙”,就在那个方向。他曾经听路过的货郎吹嘘,说清水镇外有仙山,山上住着能飞天遁地的仙人,每年都要收徒。那时他当故事听,现在却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第四天黄昏,他终于走出了大山。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再远处,有炊烟,有田埂,有零零散散的农舍。一条黄泥官道从北边蜿蜒而来,往南边延伸过去。官道上有行人,有牛车,还有几个挑担的货郎。
林砚站在山脚的乱石堆里,望着眼前的人间烟火,喉头动了动。他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痂、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
他扯了扯嘴角,把破布裹紧了些。走上官道。
官道上的人看见他,都远远避开。一个坐在牛车上的老汉“呸”了一声:“哪里来的叫花子,晦气!”林砚没有理。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他需要找吃的,需要打听仙山的事。他朝一个在路边卖炊饼的小摊走去。
“这位……老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敢问,清水镇怎么走?”
那摊主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见他这副模样,皱眉挥手:“走开走开,别挡我做生意。去去去!”
林砚沉默了一瞬,没有纠缠,继续往前走。他身上没有银钱,也没有力气去争什么。他只能走。
夕阳西下时,他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歇脚。庙里还有几个逃荒的流民,蜷缩在角落里,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闭上。
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枯柏根茎解下来,放在膝上。破布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焦黑的根茎。他伸手摸了摸,触感粗糙,像父亲干裂的手。
“老柏,”他低声说,“我们到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外面的喧哗。
“仙师!仙师来了!”
庙里的流民纷纷爬起来,挤到门口往外看。林砚也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朝外望去。
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官道上空,一道流光自北向南急速掠来。那是一柄剑,一柄青色的剑,剑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着月白色道袍,衣袂飘飘,负手而立,速度极快,眨眼便从视野中掠过。剑光在昏暗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青色的尾迹,像流星。
林砚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看见那人随手一挥,一道青光从袖中飞出,击中路边一棵拦腰折断的大树。那大树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风一吹,连渣都不剩。
那柄飞剑并未停留,扬长而去。但地上围观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看见没!那就是青霞门的仙师!
剑仙!”
“我要是能被测出灵根,也能像那
样飞天遁地…·
“就你?下辈子吧!”
林砚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那道渐渐消失的剑光,像是要把那个身影刻进骨子里。
这就是仙。这就是修行。这就是能问天的力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在微微发热,青灰色的纹路若隐若现。丹田里,那个被判定为“死灰废根”的东西,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一颜。
他转身回到庙里,把枯柏根茎重新绑在背上,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他回到门口,问旁边一个还在兴奋议论的汉子:
“大哥,那仙师……是从哪里来的?仙山在什么地方?”
那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转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不耐烦地说:“你连青霞门都不知道?清水镇往东三十里,青云山。那里正开着山门收徒呢!只要你有灵根,就能去测。不过看你这副样子……”他上下打量林砚一眼,嗤笑一声:“去了也是白去。灵根那是天生的你这叫花子命,能有那玩意儿?”林砚没有反驳。他道了声谢,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要去青云山。哪怕被所有人嘲笑,他也要去测一测。因为老柏用命换来的东西,他不信那是废物。因为如果那真的是废物,他也要亲眼看见,亲手摸到,才肯死心。夜色浓稠,星月无光。林砚走在官道上,背着一截焦黑的枯柏残根。朝着东方走去。他不知道前路有多远,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的羞辱和绝望。他只知道,他必须走。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他背上的根茎里,那粒灰绿色的光点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应和他沉默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