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压得很低。
老君岭上空,黑云像煮开的墨汁,翻滚着从东边压过来。才过酉时,天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大梁村蜷缩在北坡的凹地里,三十几户人家早早就关了门,连狗都不叫了。
只有风。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枯叶腐败的气息。
林砚蹲在村东头那棵枯柏下,仰头看天。
枯柏的枝桠伸向苍穹,光秃秃的,像一双双枯瘦的手。不知死了多少年的老树,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质,虫蚁都不愿在它身上做窝。村里人都说这树晦气,劝他搬进村里住。他不肯。
从五岁那年被扔在树下起,这棵树就是他的屋,他的床,他的伴。
“张伯说今晚有雷雨,很大。”林砚拍了拍身边的树根,像对老友说话。“我下午把棚顶又加了一层茅草,今晚应该不会漏了。”
风吹过,枯柏的枝桠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在回应。
林砚扯了扯嘴角。他习惯了对树说话。十二年了,没人教过他怎么与人相处。村里人可怜他,给过饭吃、给过衣穿,但从没人把他当自家孩子。他是捡来的,是“野种”,是枯柏下长出来的“树娃子”。
只有这棵树,风雨不动地陪着他。
他掀开草帘,钻进草棚。棚子搭在枯柏最大的几根板根之间,头顶就是老树粗壮的树干,像把伞。他躺下来,把王婶去年给的破棉被裹紧,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就在他合上眼的那一刻,天际的云层深处,一道紫色电光骤然亮起。
那电光不像是寻常闪电。它在云层中蜿蜒游走,像一条长了眼睛的蛇,在山野上空嗅探。它游过老君岭主峰,游过南坡的野林,最终停在了大梁村上方。
停在了枯柏上空。
云层中,隐约传来一声轻“咦”。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幻觉,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发寒的漠然。
林砚突然惊醒。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汗毛倒竖,皮肤上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铁锈,又像烧焦的头发。
不对。这雷不对。
他在山里活了十七年,见过无数场雷雨。再猛的雷,落下来之前也是有征兆的。可今晚的雷,像是活物。
“老柏——”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天裂了。
一道紫色的雷柱撕开云层,直直砸向大梁村西头。那雷柱粗得不像话,足有磨盘粗细,落地的瞬间,三间土屋像纸糊的一样炸开,碎土和茅草飞上几十丈高。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紫电如鞭,抽向村北、村南。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出,就被雷声吞没了。
林砚的耳朵嗡鸣作响,眼前一片紫白。他连滚带爬地冲出草棚,看见的是地狱般的景象:整个村子都烧起来了,紫色的火,不像是寻常雷火,舔过的地方连石头都在融化。
“跑——”有人喊了半声,人就不见了。碎成一团焦黑。
林砚的腿在发软。但他没有跑。
他回头看向枯柏。老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灰白色的枝桠疯狂震颤,像是要连根拔起。树皮上裂开的纹路里,透出微弱的青灰色光芒。
“老柏,怎么了?你——”他的话被一道巨响打断。
天穹上,一道比之前所有雷电加起来都要粗壮的紫色雷龙,正缓缓从云层中探出身躯。它对准了枯柏,对准了他。
那雷龙在天空中停顿了一瞬。林砚看见了它的“眼睛”,是两个漩涡状的紫黑色空洞,里面翻涌着难以形容的恶意。
那不是天灾。林砚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是有人,有什么东西,刻意要毁掉这里。目标是枯柏。或者说,是枯柏里的什么。
雷龙轰然落下。
“孩子——”一道苍老得无法形容的声音直接在林砚脑海中响起。“到根下来。”
枯柏动了。
它腐朽的树根从地底破土而出,像是无数条虬结的巨蟒,将林砚整个人卷住,猛地拽入地底。在视线被泥土吞没之前,他看见枯柏所有的枝桠向上伸展,树干上迸射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青灰色光芒,像一面盾,迎向那道落下的紫雷。
然后世界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