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三章（第2页）

苏祈干脆用内力拉开锁扣，翻入了这位副使的屋舍。

确如苏祈所想，这位副使大人正伏在案前，执笔似在书写什么。他抬起头，暖黄的烛光被苏祈带进来的风晃的摇曳，映照着这位副使大人的好相貌。

他眉浓眼狭，高鼻浅唇，面白无须，发散如瀑，一幅陌上人无玉，公子世无双的模样。然而违和的是，明明面相本应给人清冷疏离之感，却因他天生略上翘的嘴角平添几分柔和。

倒真是意外，朝廷从四品大员，竟如此年轻。稳住心神，苏祈略一抱拳：“金陵苏氏涿光山弟子，苏祈。夜半叨扰实在抱歉，不得已请多担待。”

那位副使扬了扬眉，又带上笑：“南侠大人客气了，在下墨家万沨，幸会。”

不称官职，想必对自己来的目的有所猜测，只肯以江湖人身份对话，是不想谈及嘉定城内诸事，苏祈无奈。但总不能真看着兄弟吃牢饭，只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哪里哪里。副使大人抬举我了，今夜前来不为别的，只是贵司下午扣押的人并非凶手，而是我的一位友人。碰巧路过府衙被错抓。想问问您是否能在中间周旋一二，日后若有难处，苏氏定倾力相助。”

万沨自桌案后转出，苏祈才发现他竟坐着武侯车（古代轮椅叫法。那机关椅极为精巧，机关环环相扣，扶手上刻着墨字，想必是由墨贤阁打造。苏祈转开眼不敢细看，却还是瞟见寝衣下摆露出的义肢。

“我腿脚有失，不宜久站，南侠见谅。不过，您所提之事，我实在有些无能为力。”他面露难色，“您那位友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入囚车，我总需给百姓一个交代。况且……”

他又看了看苏祈，面上绽开笑容：“我们查了入城的登记簿，您与这位友人似乎……都没有出现在上面。这让我实在有些为难。不过您放心，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们定不会苟带于他。”

苏祈懊恼，本想隐匿行踪，但不仅没防的了宵小鼠辈下黑手，反倒坑了自己人。他不自在的吸了吸鼻子，问：“谢副使关照，确实是我们的过失，给您添了麻烦。但此事是否还有转还余地？”

“自然。我们应龙司专司江湖事，对白玉盒之事也有所耳闻，能理解南侠大人出于谨慎才行此下策。江湖传言，得玉盒者得天下，上面那位虽不信此等危言耸听，但毕竟不利于江山稳固，才下令涤荡江湖不正之气。但没想到正处非常时刻还出现了这种灭门惨案，圣上龙颜大怒，不仅往各地加派人手，更是交代应龙司必得查个水落石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凶手零迟处死，移三族。”万讽摩梭着腰间的玉箫，话锋一转，“南侠大人可知，您的那位友人为何会被当作凶手？”

“我当真不知。与您交个底，因为难以出城，我们一行人内心颇为焦灼，才出此下策想去府衙内先探查一番。不图能抓住凶手，只求心里有个准备好在做打算。在我出府时，我的友人已被扣住，所以我也是满头雾水。”

“原来如此。”万沨微微一笑，“应龙司离朱堂统领在城中巡视时，无意发现您的友人正猫在墙角，上前想盘问时看见他正手握带血的凶器，衙内诸位皆是见证。经仵作比对，确认是杀害知府家下人的那把绣春刀。因忙于公务，我还尚未提审您的友人，如果南侠大人方便的话，今夜你我二人一同前去问询，如何？”

“多谢副使好意，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但我的友人绝不可能是凶手。若副使不嫌，我必赴汤蹈火，为大人查出真相还天地清明！”

五月末天已入夏。白日里蝉鸣唱出了川峡四路的燥热，过了酉时却让人浑身涌上凉意与湿气。万沨唤来随从暗卫推着轮椅，便领苏祈行入了嘉定郁结不散的雾气中。

离地牢还有段距离，苏祈克制着去摆弄一番万沨座下轮椅的冲动，没话找话道：“万兄，听闻你是墨家弟子，可曾入墨贤阁修行过?不知如此精巧的机关轮椅，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墨家与墨贤阁虽属同源，皆是战国时墨翟所立学说衍生，但二者关系相近却不可混为一谈，甚至对于朝廷可以说是忌讳相提并论。

秦一统中原时，始皇推崇法家治世，其下门徒文派法士与武宗刑士便尽皆入了朝堂。始皇在世时其铁血手腕还能使以中央为核心的国家机器高效运转，但自二世登台，江湖势力的渗入便越发严重。以至于朝廷的党派斗争，逐渐演变为杀人见血的江湖械斗。当时社会形势极为动荡混乱，甚至朝廷大员在上朝路上，被不知哪个门派的高手刺杀血溅宫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以此为鉴，后世便逐渐开始将江湖势力剥离朝廷。直到虞朝，虽奉儒家思想以仁治国，行道家法门以农为本，取墨家偃甲以工养兵，但式儒门、道玄门、莫贤阁嫡系弟子想入仕仍万分艰难。甚至同属一门的文武两派，都隐隐有对立之势。

苏祈此前一心闯荡江湖从未有做官的念头，虽有察觉但倒还真没太在意过朝廷的态度。这回反应过来，自知言语有失，便住了口。他不是那种扭捏的人，想到这一层，便开口歉意道：“抱歉，万副使，是我考虑不周，以您的身份谈论这样的话题，怕是……”

“不必介怀。我确是墨贤阁除名弟子，也正是因为熟悉江湖事，之后才辗转做了应龙司副使为朝廷监管江湖。这武侯车便是出自我手，只需向脚踏处输入内力，便可行动自如。只不过我生性懒怠，才总叫人推着侍候在侧。若苏兄对我这拙劣手艺有兴，待苏老太太寿诞，我便打造些物件送去府上，还望愚兄这点微薄心意，能使老太君开怀。”

“如此精妙！不必自谦，您的机关术实在令人惊异。冮湖人不拘虚礼，我也不过多推辞，万兄好意我就承了！今后若于江湖上有所阻力，我必为万兄分担一二！”苏祈笑着抱拳致谢。

话间，已至地牢处，高大沉默的暗卫向哨戒司卫亮出令牌，上前解开牢门机关锁，一行人便踏上前往会见杜垚的石阶。

苏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嘉定城内久久不散的浓雾，面上的笑早已消失不见，只余凝重。这位副使没有那么简单，不能全信，这起凶案也仍疑云重重。不能再停留在迷障中，惶惶等待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刃。

这局棋，需要一个变数。

而此时，一个所有人包括苏祈都从未想到的变数，叩响了符溪县一户人家的柴门。

“打搅了，请问可否借宿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