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听她说完,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轻声问:“你认得这个?”
“认得。”乐栖梧轻轻点头,语气诚恳又笃定,“阿梧从小穿这个。阿梧识礼数,知服色,谙音律。”
“那你觉得他弹得怎么样?”
乐栖梧又看了看屏幕里正在抚琴的人,认真思索片刻:“手快,气却浮。奏的不是声,是样子。”
裴怀瑾没有再问,抬手按遥控关了电视:“随我来。”
屋内瞬间暗下来。他领着乐栖梧走到方才那间铁壁小屋前,铁门再次无声滑开。
“这是电梯。宅子地底下有层,上楼下楼用的。想试试吗?”
“电梯。”乐栖梧跟着念了一遍,转头看了一眼裴怀瑾,“那铁盒叫天车。这个铁笼叫电梯。那——”她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墙上会动的画,叫什么?”
“电视。”
“电视。”她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像含着一枚从未尝过的新果。
他抬步走进电梯,示意她跟上。
乐栖梧小心翼翼踏入狭小的铁腔。
“琴房?”乐栖梧眸光一动。
电梯缓缓下沉的瞬间,乐栖梧只觉脚底骤然一空,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攥住衣角,目光牢牢锁在紧闭的铁门上,一动不敢动。
短短片刻,铁门缓缓滑开。裴怀瑾说:“到了。”
她探头一望。这间地下室并不宽敞。
跟着裴怀瑾走向一间房,推门而入的瞬间,满室古雅乐器映入眼帘。琴、瑟、筝、筑陈列整齐,有她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顶灯的光线柔和温润,屋侧稳稳立着一肆正统青铜编钟,依钟体大小排列悬挂,钟面布满细密乳钉,锈得发黑。
屋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
“这是……”
“琴房。”裴怀瑾说,“底下潮气重,正好养乐器。”
乐栖梧走过去,走到那架编钟前。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最大那口钟的钟壁上,迟迟没有落下。
“可以摸。”裴怀瑾出声准许。
她的指尖这才迟疑地轻轻落下。指腹划过钟面一道浅浅的纹,粗糙冰凉的青铜触感清晰渗来。
就在她收手的那一刹,一声沉厚悠长的钟鸣轰然响起——很轻,很沉,像是从千百年的岁月底下浮升上来,尾音绵长,缓缓漾出,悠悠不散。是最正统的先秦宫声。
乐栖梧的心一抖,手缩了回来,转头看裴怀瑾。
裴怀瑾眸光微动,神色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它认得你。”
乐栖梧心头巨震。乐府里的老乐正说过一句话:钟定音,也定人。
她那时候当是闲话。
她低头望向那口钟,方才指尖触过的位置,似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