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何家
四月初的东郡已颇有些初夏的炎热,一路走来,草木都长得蓊蓊郁郁,越往东走,天儿越热,亏得青桐带了好几套夏天的衣裙,在车子里呆上整整一天,人都要闷死了。安儿跟苏琅骑马,跟在马车后,春草不时掀开帘子看着路边景色,见到一人多高的野花,草丛中飞跑的野兔,都惊得叫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古书上说的东月国。青桐白她一眼:“东月国是上古神话里的,那里野草比人高,树木参天,人也有两丈高,都是想象的。”
春草不服气道:“刚才不是还见了那么高的野花吗?”
青桐没好气道:“等我回荣南了,带你去山林里看看,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有呢。你可见过大辛夷树,有三四丈高,花开得比茶杯口还大,我每回都摘了好多,屋子里放得到处都是,姑姑可喜欢了。”
“夫人,我只见过你爬青阳山那棵桃树给珠儿小姐摘花,可没见你爬过三四丈高的树。”春草眼里满是佩服。
“可我现在后悔没学会骑马,要是我会骑马,就带着你,也不用在车上颠得浑身酸疼了。”
“那就叫三爷教你骑呀。”
青桐瞥了春草一眼,春草忙道:“叫二爷教你和二夫人骑也行呀。”
青桐干脆扭过身去,只有和春草独处时,她才可以做无忧无虑的自己。
当马车在何家门前停下时,不消片刻,何家内宅沸腾起来。何老太太在屋里走来走去,也不用人扶,两个丫头紧紧跟着。何大太太何二太太倒是不慌不忙站在一旁,说些苏琅小时候的事,猜着安儿长多高了。何大老爷在书房里,等着青桐他们前来拜见,何二老爷在铺子里,有下人已去报了。何大老爷的长子带着何二老爷的两个儿子到大门处迎接去了。
青桐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模样身材瘦高的青衣男子,后边是两位二十几岁的蓝袍男子,听苏琅说年长的那位是大表哥,那两位是二表弟三表弟,赶紧给表哥见礼,等两位表弟也见过,又叫安儿见了几位表舅,苏琅也和表兄弟们见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何家。
进了上房,苏琅安儿青桐跪拜了何老太太,老太太喜欢得亲自搀了青桐和安儿的手,叫他们快起来,先细细看了青桐一遍,目光有意无意从青桐腹部扫过,脸上笑意不减,又拉着安儿仔细打量,却没了笑容,两行老泪不觉流了下来。
青桐听梁妈妈说过安儿长得极像苏瑾,自己没见过苏瑾,不知道他年轻时什么样子,此时再看安儿,觉着比上回去庄子上又长了些,十一岁的少年已超过了苏琅的肩膀,眉眼和苏琅有五六分像,却比苏琅更精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采神韵,眼角眉梢更是别有一番风流,真真是翩翩少年郎了,竟一点没有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了,若青桐没见过安儿以前的样子,根本就觉得这是两个人。
何大太太何二太太也拉了安儿的手,一边看一遍赞叹,说真是个清俊的小公子,可比自家那几个孩子强多了,又拉着安儿的青色袍子,说这衣裳做得好,针线细致,袖口衣襟处的竹子绣得也好。又问青桐给安儿用了什么香露,怪清淡好闻的。青桐忙说是绣竹子的丝线染了竹叶香味,两位太太闻了闻,果然,幽幽竹香袭人,老太太见了,也拉着安儿衣裳看了,连夸青桐心思灵巧,叫她好好教教表弟媳表妹们,她们都对何大老爷带回来的绣线爱不释手,想跟青桐学着做呢。
青桐又拿出给老太太做的衣裳,一件天青色轻罗褙子,绣着天青色小菊花,一件秋香色褙子,绣了淡黄色桂花,衣服刚打开,清新的菊花香和甜暖的桂花香暗暗袭来,人人闻了都说好香,还有一只药枕,里头有白菊花,夏天枕着清凉明目去火,尤其是枕头皮是天青色云锦做的,绣了天青色菊花,十分精致可爱,老太太真是爱不释手,对这个外孙媳妇是越看越满意。
一时又有几个表弟媳表妹们也来了,还有几个孩子,屋里真是热闹非凡,几个表弟媳围着青桐叫她说说怎样做花露怎样画花样子怎样染丝线,恨不得把人分成几个,青桐脑子里都是嗡嗡叫,脸上却还得带着笑,一一说了,看见人群外一个十来岁小姑娘领着八九岁的弟弟默默站在那里,怯生生的眼神看了叫人心疼。
何大太太忙推着两个孩子上前:“这是你们表舅母,快去见礼,那是你们表舅,那是安表哥。”
两个孩子一一见了礼,别的孩子们也来行过了礼。青桐每人给了两只笔锭如意小金锞子,女孩子们每人多一瓶花露,有桃花的,杏花的,海棠的,樱草的,茉莉的……共有十来种,那小女孩儿拿了杏花的,又向青桐道谢。青桐又对几个表妹表弟媳们道:“孩子们拿过了,你们也是每人一瓶,若没有想要的香味,你们采了花,咱们一起做。”几人也拿了。
还有三瓶,老太太和两位太太每人拿了一瓶。
男孩子们看着花露,也是满眼歆羡,青桐给了每人一只上好湖笔,都高高兴兴跑了。给表哥表弟们每人一方绿石砚。
等何大老爷见了安儿,先是一惊,然后也如母亲那样流下泪来,好好端详了安儿一番,问了些书院的事,安儿一一答了,何大老爷连连点头,叫苏琅带安儿到外边等着,自己要问青桐些话。
青桐见何大老爷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了,是几张银票。拿出来交给青桐:“这一千两是专一给你的,你不要推辞,这是你给我的花样子和衣裳样子挣的钱,不瞒你说,布料铺子的生意这几年来一直不好,每年挣的钱还不够开支,我原想关掉一个铺子,照你说的先做了些衣裳放在铺子里试试,谁知竟然卖得很好,头一批做的十套衣裳一天就卖完了,又赶制了二十套,还是一下子卖空了,如今你二舅舅每天都带着你大表哥和两个表弟在店里忙,这三个多月挣的钱比以往几年都多,如今发愁的是做不出来,因为有些到京城里的人说京城陆家铺子里卖的一模一样的衣裳比何家卖的贵三成,他们更想买何家的,我就知道陆家卖的也是你画的样子,对不对?”
青桐点头,何大老爷却皱眉道:“还有一件事,我跟你二舅舅拿不定主意,想叫你来商量,毕竟这花样子和衣裳样子是你画的,郡守府上也有家成衣铺子,原先生意还不错,如今何家生意好,他们生意淡了些,托人来何家商量入伙。”
“我既然把东西给了两位舅舅,就全凭舅舅们处置。不过他们提的入伙是怎样的?”
“来的人说叫何家拿出花样子和衣裳式样,算是两成,郡守府上出布料缝制,算是八成,何家还能在自己铺子里照旧用那些样式和花样子。”
“大舅舅有没有说这花样子和样式是我画的,京城陆家也有,若将来陆家和郡守家起了争执,大舅舅要怎样,何家生意才好起来,看着郡守府上入股是好事,还有郡守家商量入股,怕不是‘假道灭虢’。我去年送苏姑太太的那几张图,都是叫珠儿玩的,今年二月珠儿去云州,还执意要给我几个月的收益分成,我不要,她说那铺子将来是姑太太要给她的嫁妆,如今就拿着练手,叫我每月都画了新的花样子和衣服样式。她说京城里那些年轻女子们都喜欢,给我算两成,我尚且没答应。我怕自己哪段时间万一没空画了或实在画不出了,到时候怎么办?事先已给珠儿说了,若画了就给她,若没有也不要等,叫她铺子里画师自去画好了。珠儿要不到,至多埋怨我两声罢了,可郡守那里,何家能轻易推辞吗?我怕真是两家合伙,郡守府上要在别的地方也开铺子,到时候拿不到新的花样子和衣裳图样,对何家不利。”
何大老爷沉吟不语,恰好何二老爷回来了,听说青桐来了书房,也找过来。青桐见了礼,拿出又画的花样子和衣裳样式叫两位舅舅看,两人看了都赞不绝口,何大老爷的长子来请示父亲和二叔,说祖母叫一会儿在她那里设宴招待客人,已去揽月楼叫了两桌宴席,半个时辰就送过来了。
何大老爷说老太太那里地方不大,不如在前院花厅摆上两桌,叫儿子去给老太太回话,再带人去花厅安置了,何大公子领命去了,余光瞥见青桐画的新图案,又默默看眼那抹青色纱罗倩影,退出去了。
何二老爷认为青桐说的不错,若叫郡守府上得了这些图案,何家的生意只怕也就撑不了多久了,可是到底用什么法子除了眼下麻烦,还是得从长计议。青桐见两位舅舅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也估摸到了两人心意,就说道:“我有个法子,不能釜底抽薪,只是扬汤止沸罢了。舅舅们听了权当我这是小儿笑谈吧。”
何大舅舅道:“无妨,你说吧。如今之计,能躲得过一时也是好的。”
“我想给京城苏姑母写信,叫她派人来东郡,说何家铺子已跟陆家铺子合伙,再专一找一天,叫陆家来人在何家铺子里跟两位舅舅共同查看当天的经营,给客人们都说了,这样东郡百姓就都知道了,郡守府上再提,何家就推脱过去。”
何家两位老爷知道这也是权宜之计,也说就这样,叫青桐给苏琅说了,商量还是苏琅写信给苏姑太太好些,青桐想到姑太太大概已得了孙儿,说不妨叫苏琅亲自去了,一是给陆家贺喜,二是自己留在这里几天陪老太太和舅母们说说话。两位舅舅都知道青桐是想留下帮何家应对了郡守府上,再教何家女眷们制花露,染花香丝线,心里十分感激,说何家也要给陆家送上贺礼,就由何大老爷长子陪着苏琅去了,苏家那份礼物,何家也出了。
青桐忙说自己来前已安置好了礼单,只等回云州收到陆家喜帖再置办了,只是没料到事情有变,不过由苏琅先去了也好,等陆家百日宴青桐亲自再去一趟,算是全了礼。
何大公子刚走到书房门口,听青桐说这段时日要留在何家,父亲要自己跟着苏琅去京城,心里有些踌躇,可又想不出借口推辞,只得进了门,说请大家前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