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花露
虽然青桐不让素云每天送银耳粥,可刘氏还是坚持每天来青桐这里坐坐,有时见苏玥也在,刘氏也跟苏玥说几句闲话。看得出来,苏玥对青桐这个三嫂比对自己这个二嫂更信任,也是,青桐亲自去接苏玥回来又在云州众人前拼力维护苏玥的声名,比自己这个什么都没做的亲嫂子强了不少,不过青桐从不居功,对自己这个二嫂和妙儿平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因此,跟苏玥碰面了几回后,刘氏心里也想开了,待苏玥也更加亲切了些,叫素云把自己珍藏的好茶叶给苏玥送去了些,还主动抱着妙儿去苏玥那里帮她一起管账。
在床上躺了四五天,青桐觉得身子都软了,脚刚沾地眼前就一黑,直想栽倒,亏得春草扶得稳当,也吓了李氏一跳。等青桐又喝了秀云送来的银耳粥,听苏玥一笔一笔报着这几天的开销,刘氏也提出一些建议,如庄子上到正月下旬天暖了种些以前没种过的稀罕菜蔬,像那种看着跟葵菜很像又不是葵菜的青菜,据说南郡那里人都爱吃,只是云州地处中原,又稍微靠北,除了夏天,其它三个季节比南郡气候冷些,今年立春在年前的腊月里,所以如今正月里也不大冷,菜蔬尽可以早些种了。
“只是有倒春寒,要是二月初再冷上一阵子,怕是菜蔬也长不成呀。”青桐也插了句嘴,她在乡间长大,见姑姑和乡邻们年年种菜,所以比苏玥和刘氏倒还懂些。
“这个我倒是料到了,咱们叫王伯就在室内育些苗子,到二月中旬长大了移栽到地里,再备些草苫子,若有雨雪,搭了架子,盖上厚厚一层,也是无妨的。”苏玥胸有成竹,看着青桐,眼睛里是满满的自信。
“玥妹妹,你是哪里知道的这些?”刘氏很是好奇。
“我曾和白三公子在乡下住过几年,我和紫芝种过菜,所以知道。”苏玥眼神很平静,眼角的细纹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苦难。青桐伸手握住了苏玥仍略显粗糙的手,把苏玥的手指一根根细细摩挲着:“玥妹妹,等二月花开了,我制些滋润手脸的香膏,再做些花露,叫你和二嫂都漂漂亮亮的,到时候你们要跟我一起摘花,捣花,过滤,蒸晒,熬煮,可不要嫌烦呀,我还要专门给妙儿做个香露,叫她每天香香的。”说着笑了,清凌凌的眼睛里是蜜一样的甜润,叫人心里很舒服。
刘氏故意道:“我可没空呀,小丫头刚会走,一天都要在后边跟着,腰都累折了。”说着在腰上轻轻捶了几拳。
苏玥倒是满面带笑:“到时候青阳山野花都开了,那里的山桃花山杏花海棠杜鹃都很好看,我们带着妙儿一起去看花,再摘些回来。”
青桐拍手叫好,春草也一脸兴奋,她倒不是想去看花,是想到苏太太年前信上说二月里珠儿小姐要来了呢。真想看看小姐这小半年变了没,那可是自己从七八岁伴着长大的小姐呀,自己侍奉小姐那几年,常常在夜里说悄悄话,有时候陆妈妈就会吓唬说告诉太太,其实自己知道陆妈妈疼爱小姐不比太太少,怎么会忍心叫太太训斥小姐呢?
高兴过后是难过,三夫人李青桐待自己真的很好,是跟珠儿小姐待自己不一样的好。珠儿小姐对自己的好跟苏太太对苏妈妈的好一样,是有分寸的,自己在太太小姐面前永远是奴才的身份,可三夫人对自己是完全信任和平等的好,三夫人让自己晚上睡在她床边的矮榻上,白天她有时在另一个矮榻上午睡,两个矮榻一模一样,铺的也是一样,可珠儿小姐就让自己睡在她床边的脚踏上,尽管那里又窄又冷,每天醒来都是腰酸背痛,可小姐从没问过自己夜里睡得怎么样,也没想给自己准备个小榻。
这几个月下来,除了吃的没有侯府花样多,也没有侯府日子舒坦,可心里自在,也是跟了青桐,春草才知道世上所谓的好日子不仅仅是衣食无忧,还要有被人尊重被人信任被人惦记的感觉。因此,春草想了半天后心情是闷闷不乐的,她决定了若珠儿小姐问自己回不回侯府,自己就明确说不回,至于理由嘛,自己就慢慢想,不行了就问三夫人,总之这世上好像很多难事到了三夫人面前都不算太难了。
青桐不知道春草所想,笑着叫春草给大家泡茶,还特别叮嘱了泡二夫人叫素云送来的好茶,自己还是喝白水就行,李氏盯着青桐耳根后那两绺儿渐渐白到发梢的头发,想着武先生的话“这大概是外邦的奇毒‘甜梦’,三十多年前我在平王府上见过,跟盐粒一样,只是闻着有点苦,我听师傅说这种毒药是皇室专门从西齐弄的,但不是每个藩王都有,平王那一小瓶也是私下重金弄来的,至于解药,我没听说过。”
李氏这几夜都陪睡在青桐床边榻上,就是青桐日常休息的那张,春草睡另一张。李氏整宿睡不着,闭上眼就是老太太的样子“我把萱儿和云儿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他们。”如今主子谢云早已离去,小主子谢萱又中毒躺在这里,且将来生死未卜,武先生跟着师傅在平王府数年,又奉谢家密令在江湖蛰伏,如今也只能按着李氏给他的谢家方子配制解毒药,至于能不能解这种西齐奇毒,也只能看天意了。
李氏拿出武先生制的丸药,心里怀着莫大的希望,但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递了一颗给青桐:“武先生说,你这次风寒重了些,吃上一段时日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小时候也有一次是三九天里受了寒,跟这回差不多,也是安先生给你开了十多天的药才好些,这回好了,可要记得多穿衣服,别再冻着了。”说着把半杯热水送到青桐唇边。
青桐看着姑姑的眼睛,知道她刚这番话是专门叫苏玥和刘氏听的,她心里也大概明白是中了毒,只是这次跟刚进府茶里下的断绝子嗣的药截然不同,这次更像是想要自己的命,可自己到底挡了谁的路呢?
夜里,李氏叫青桐再好好想想除夕那天到底吃过什么,碰过什么东西?武先生说这毒可下到饮食里,也可混着香料燃烧,下毒到浑身高热得一两个时辰。春草也细细回忆除夕夜里的情况,可主仆二人想了半天,只记得跟苏瑞一家,苏琅安儿在一起吃了下午的茶点,他们都没事,怎么就自己中了毒呢?
既然糕点茶水没事,那毒是下在哪里了呢?李氏又问:“当时侍奉你们茶水的是谁?”
“是翠雨,她给每人都倒了茶。她知道我一向喝白水,因此特意先给我倒了白水,又给二嫂他们泡了茶。”青桐仔细回忆当时情景,春草点点头说是这样。
“那你当时喝的白水味道怎样?”李氏又问。
“和通常的白水一样啊。”青桐没想起当时的水有什么不同。“‘甜梦’确实无色无味,难怪你喝不出来。那倒水的杯子?”
“我用的杯子跟二嫂他们都是一样的。是梁妈妈端给我的。”青桐说。
“当时翠烟给二嫂他们几个倒茶,梁妈妈就把白水递给三夫人了。”春草也道。
“不会是梁妈妈。”青桐不愿相信这个待苏琅苏瑾如亲子的积年老仆,她对自己肯定不如对苏琅兄弟忠诚,但也绝对不会害自己,最起码她知道自己对苏琅和安儿是无恶意的。
“姑太太,三夫人,不会是闹鬼了吧?”春草睁大眼睛,张大了嘴,看着有点傻里傻气。
青桐噗嗤笑出声来:“春草,你别疑神疑鬼了,如今连梁妈妈都比你开明些,你忘了大公子书房的事了?”
“怎么能忘呢?所谓神仙鬼怪都是没影的事儿。”春草道。
青桐问春草道:“我生病这件事府里都多少人知道?”
“我叫梁妈妈对众人说,武先生说三夫人你受寒了,要歇息几天。只有我跟李姑姑知道真相。”春草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