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打算
西院这几天可是热闹,小唐氏为管家借着身孕跟唐氏闹起来了。饭菜送到屋里说没胃口,等饭菜撤了,又装晕,大夫一天来两三回,说肝气郁结,饮食不周,这看着像双胎,务必小心服侍了。小唐氏听了这话,如得了圣旨,更是闹得翻天覆地,把屋里花瓶茶盏砸个稀碎,那声音听得丫头们心里一震,都躲出去了。苏环也心烦,就来到母亲院里,却正瞧见一身桃红凌子袄,缃色罗裙的赵莲儿,许是刚装扮过,一张小脸越发粉嫩可爱,两只眼睛也乌溜溜格外有神,发间的小金钗微微晃动,平添了几分少女的灵动。
赵莲儿见苏环前来,不由退后一步,想还是回屋吧,真不想跟这个表哥见面,尤其是那一张又圆又肥的大脸和往前凸起的大肚子,还有一张嘴那股子臭气要把自己呛晕。可苏环显然没想放过看美人的机会,往前一步,脸伸到赵莲儿跟前,深深吸了一口赵莲儿身上的脂粉香,目光迷离:“表妹,你这用的是什么香?”一边伸手往赵莲儿衣袖抓去,赵莲儿赶紧走开,却见唐妈妈从上房出来了,道:“二爷来了,太太正想找你呢。”说着掀起帘子。苏环悻悻走了,回望赵莲儿那抹倩影,更是心痒难耐。
唐氏见儿子眼睛仍瞟向屋外,沉了脸:“莲儿这两天就要回去了,你趁早歇了那份心,你媳妇如今闹得人仰马翻,你不怕人笑话,我还嫌丢人呢。我可说好了,我在一天,就不会叫她当家,她想把我半辈子得的家业都搬回娘家,我可不愿意,我要给文儿留着。我嫂子那人,她知道云儿当了家,不得天天催着往家里拿钱填窟窿呢。我那好侄子,云儿的好弟弟,如今赌得厉害,你可别沾他。”
苏环昨儿还和小舅子一起在赌坊耍钱,可惜都输了,正想着来唐氏这里捞点钱做本钱,听母亲这样说,强作镇定,忙说从不跟表弟一起,如今自己只关心文儿的学业,想着年后不如叫文儿也去青阳书院,那里也有十来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南山先生又是名师,管得也严厉,想必去了会长进不少。唐氏见他说得一本正经,就道:“若你真心想叫文儿去书院,就找你大哥说,他出面,南山先生总不好回绝。不过你舍得他住在那里么,没人服侍,他连衣裳都不会穿,若饭菜不合口闹脾气了,你怎么跟南山先生说。他那人最古板不过,谁的面子都不看,除了东院那个。”
苏环知道母亲说的是苏瑾,南山先生确实看在苏瑾面上收了安儿,可苏琪是县令,料想南山先生是不会拒绝的,又跟母亲说了几句,心里还记着赵莲儿,就借口回去看文儿功课走了,到了院里,特地立在赵莲儿门前,忍了半天终于伸手掀开帘子,屋里却只有棉儿一人在绣花,不觉满怀失望,问表妹哪里去了,棉儿说大概是找唐妈妈了,苏环这才走了,又往唐妈妈屋里望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只好走了。
赵莲儿从帘子缝隙里见苏环走远了,才小声对唐妈妈道:“干娘,你说表姨母要把我送回去,可我想陪着你,我怕回去了叫父亲姨娘胡乱配了婚事,还不如在这里,能天天见你。”说着眼圈也红了,把头靠在唐妈妈肩上,低声道:“干娘,我不舍得离开你。”唐妈妈知道自己无法说动二太太留下赵莲儿,心里虽也不舍,嘴里却不敢应承,只是劝说等过了年,自己会提醒唐氏去把赵莲儿接回来。
赵莲儿见唐妈妈不肯真心为自己出力,心里冷笑:果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凡事指望别人是不行的,还得靠自己,眼看给苏琅作妾是绝不可能的事了,可自己还是不想回去,如今大表哥升了知县,年后就要去赴任,以后说不定会飞黄腾达,大表嫂又没个孩子,自己青春正好,不如跟了大表哥,等生了孩子,就跟平妻也差不多了。那时,什么表姨母,二表嫂,都得让着自己这个长房长孙的母亲三分。主意打定就说还是听干娘的,自己这就回去再给干娘做双鞋子,唐妈妈听了,笑眯眯看着赵莲儿走了,想着这丫头到底是读过书的,懂些事理,不枉自己疼她一场。
赵莲儿却借着和大表嫂孙氏谈论刺绣的由头去了归云院两回,从孙氏那里摸清楚了苏琪的爱好,特地用私房钱买了云州城里黄家脂粉铺子里的桂花头油和玫瑰香露。次日特地换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细细梳妆了,对唐氏说要到街上买些礼品给爹娘捎回去,唐氏原本还怕她不肯回去,这时见她愿意回去,也放了心,叫她带着棉儿去好好逛逛,专门叫人备了车子送她出门。赵莲儿也不推辞,带着棉儿坐车出门了,这是她头一回打扮得漂漂亮亮,带着丫头坐车出门,就像大家小姐一样风光,因此心里很高兴。
到了云州南街上的魏家茶楼,她下了车,故意轻移莲步,走得极慢,叫每个在大堂里的茶客都看见她了,然后她又问了茶房,得知苏家大爷确实常年预定了三楼雅间,说自己是他表妹,是他邀自己来喝茶的,说着还做出娇羞的样子。茶房似是司空见惯了,也不怀疑,说明了是哪个房间就忙去了,赵莲儿带着棉儿上了楼。
这个雅间其实并不大,不过所有桌椅屏风都极为雅致,桌上天青色茶具更是清雅至极。推开临街小窗,云州城的大半景色都尽收眼底,望着街道上车水马龙,赵莲儿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这里雅间喝茶,享受这样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她不要再唯唯诺诺,奉承唐氏,她要在唐氏面前有个无人替代的位置。
等苏琪进来,看到赵莲儿粉面桃花,眼含秋波,深情凝望着自己,脸上立即布满严霜,低呵:“快出去!”赵莲儿却扶着桌子轻轻站了起来,娇声道:“表哥,我有事跟你商量,你不要这样。”说着轻盈走过来,想要拉住苏琪衣袖,见苏琪躲开,又端起一杯茶,恭恭敬敬献给苏琪。
苏琪微微俯下身:“你真的想留在苏家?你不怕以后的日子受苦?”
赵莲儿含羞道:“表哥既然知道我的心意,那就成全了我吧。以后我给表哥生儿育女,跟表嫂共同尽心侍奉表哥。”又把茶盏举高了些。
苏琪接过茶盏,送到赵莲儿唇边,赵莲儿心如鹿撞,一口一口啜了,又接了杯子,重新倒了一盏,想要喂给苏琪。苏琪拿过放下了,又问赵莲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走吧。”躲在屏风后的棉儿不敢出声,心里想着赵姑娘真是好谋划,不过嫁给大爷总比嫁给东院三爷强吧,今后大爷再升了官,赵姑娘就是官家亲眷了。
苏琪见赵莲儿面色越来越红,知道茶水被她下了东西,叹息一声,往门外喊了声,孙氏进来了,看着瘫软在桌子上的赵莲儿,顿时满眼泪水,断断续续道:“我不知道她打的是这主意,才跟她说你今儿要到这里喝茶。你若对她有意,那我也没话说。”说完,睁着一双泪眼看着苏琪。
苏琪道:“你哭什么,对她有意的不是我。”又往楼下看,苏环已气喘吁吁上来了,见了苏琪和孙氏,顾不得行礼,忙把赵莲儿抱在怀里,棉儿也赶紧出来了,却又不敢上前。赵莲儿想推开苏环,可身上软绵绵的,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能睁着一双泪目,满眼含酸看着苏琪。
苏环却一把抱起赵莲儿,快步下了楼,在一众茶客满目惊讶中出了门,把赵莲儿抱上马车,自己也上去了,等棉儿到了门口,马车已走远了。苏琪和孙氏并肩下来,有认识他的问刚才那个姑娘是谁,苏琪淡淡道是弟弟刚过门的小妾,今天听说自己兄弟俩在这里喝茶,也约着自己夫人来了。
其余茶客看着苏琪夫妻,都恍然大悟,说怪不得刚那女子一来就问苏琪定的雅间在哪里,原是约好了。
唐氏惊悉苏环带走了赵莲儿,至今马车还未回来,一下子昏了过去。小唐氏还不知道,刚吃饱喝足了,正在美梦中。等唐氏醒来,又过了一个时辰,苏环才抱着几欲昏死的赵莲儿回来了,两人衣裳看着还算整齐,可明眼人看到苏环虚浮的脚步就知道赵莲儿经历了什么。
棉儿扶着瘫软的赵莲儿回房了,苏环还自顾说道:“棉儿,你慢些,别碰着了莲儿。”赵莲儿紧闭的双眼滑出两滴大大的眼泪。
唐妈妈于心不忍要去搀扶,唐氏瞪了一眼,唐妈妈吓得赶紧立着不动,心里却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么疼。她本来还想把莲儿说给自己娘家一个远房侄子,那是个人勤快,心也善的好孩子,家里穷了些,不过她会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私房钱给莲儿一半,只要他们过得好,愿意给自己养老,把另一半给了他们也不妨,可惜如今,一时间,唐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到小唐氏,心里就不寒而栗。
青桐得知苏环纳了赵莲儿为妾,也着实惊讶了半天,不过想想赵莲儿的处境和性子,也觉得赵莲儿到今天是必然。春草觉得会不会是苏环硬逼赵莲儿,青桐叹了口气,看着春草清澈的眸子:“你到底是小姑娘,她不愿意,是没人能逼迫的。说来说去,就是贪心,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不去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会失去什么了。我原本也是真的想请方二太太给她物色一门合适的婚事,只是她不信我。”
“那人怎么分清什么东西是不是属于自己的?”春草仰着头,满眼都是疑问,自家夫人,真是与京城那些贵妇截然不同呢。
“比如天上的虹霓,固然美到极点,可若真能摘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那夫人做花露要摘花,会不会心疼那些绽开的鲜花呢?”
“会,我会叫它们继续开在纸上,开在衣裙上,做成花露多留些时日。其实想想,我这也是贪心。”
“夫人的贪心和赵姑娘的贪心不是一回事,所以夫人描的花样子,配的花香丝线,做的香露,大家都喜欢。赵姑娘的贪心害了她自己。”
“你明白就好。如今分了宗,我算是正式接手管家了,你以后可要多提醒着我。我可从没把自己当成你主子,咱们互相扶持着吧。”
春草点头,她自然明白对青桐来说,如今的青桐才是伯府真正的女主人了,再也不担忧旁人掣肘,可伯府今后路要如何走,也是未知,自己要做的是跟青桐同心同德,早日叫伯府还清了账,再慢慢一步步好起来。
当董家花园的管事收了马山付的花木银子,心里不禁有些疑虑,都说伯府分宗,两个院各担了上万两银子的账,怎么这回买花木付竟没再赊欠,付的还是现银,这可是怪事,就旁敲侧击问了马山几句,马山也老实,说是三夫人给自己的银票去街上万家钱庄兑换的。董家管事想起前段时日何家大舅爷来,立即明白了应是何家给的,只是弄不明白若是别的女子,大概会收了当自己的体己,一分都不拿出来公用,这三夫人倒好,何家大舅爷刚走,她就拿出来用了,这个女子可是有些不寻常,又问庄子上刚去的那些下人怎样安排了,听马山说了,心里暗自赞叹,说还是三夫人有见识,马山说都是府里主子们一起商量了的。
确实,除了买花木的钱青桐没跟众人商量,小山上都种些什么,每人管些什么,青桐都跟苏瑞夫妻苏琅兄妹说了,刘氏还说以后这些事青桐做主即可,不必事事跟大家商议,因这些天下来,青桐的人品处事也是有目共睹,因此对她做事都是信得过的,可青桐说大事还是要商量,自己到底来自乡间,见识不足,需要几人帮着拿主意,众人见她说得诚恳,也就应下了,不过见她每件事都筹划得很得当,并没什么可挑剔的,苏瑞苏琅不说,刘氏苏玥跟青桐处得倒是真好,苏琅见一家子和睦,对青桐在东平县自作主张救苏玥的不满也渐渐淡了些。
苏玥得知青桐用何大舅舅给的银票付了庄子上买花木的钱,一个人私下找青桐说这是府上的事,不需青桐独自出钱,从账上支取就行。青桐已为府里尽心竭力,实在不必用私房钱。青桐看着苏玥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实在不好说出和苏琅的三年之约,只含糊道反正自己也没什么花销,用在庄子上也好。苏玥见青桐眼中一片清明,想说些什么又不好再说,踌躇一会儿,只得走了。
刘氏得知后也委婉劝青桐说既是公中用钱,就不必个人再拿,青桐笑道:“老太太大太太把嫁妆都贴给了伯府,我这还是何大舅爷给的钱,用在伯府是理所当然,若以后我铺子里挣了钱,那才是真正是自己的,我这回花别人的钱不心疼。”刘氏知道青桐是玩笑话,又说道:“马山从董家买的梅花盆景真不错,怎么你不留一盆自己看。”青桐道:“马山见这两盆最好就挑了回来,知道玥妹妹和二嫂都喜欢,就一人送了一盆,等回头那里有好的了我再要。”刘氏知道青桐一番好意,心里庆幸多亏自己没真的跟别人那样,对青桐另眼相看,这几个月下来反倒是多了个知己。
董大夫人收到苏家给小儿子准备的年礼时,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她原想着青桐没见过世面,最多也是给两个银锞子罢了,哪想竟是一方上好的绿石砚台和一支紫毫湖笔,还有笔锭如意金银锞子各一对。这笔年礼比安儿从小到大收到的所有衣物节礼都值钱且极为妥帖。相比之下,京城的表妹托自己送的,简直是笑话了,那些衣服说是她自己叫京城最好的铺子里做的,却是在云州也能买到的普通市面货,并无一丝一毫母亲对远离多年的儿子的牵挂。反观青桐送的年礼,不得不说,这才是大家夫人的风范。只是这李氏素无见识,怎么会送出这样的礼物,是苏玥和刘氏点拨了也说不定。恰好表妹书信里问安儿如今怎样了,衣服可合身,李氏人怎样,自己正好回信,想着那张绝美面容见到信后脸上的神色,心里如六月天喝了冰水一样舒服:亏你自己口口声声说最疼爱这个不得不被送出的孩子,还不是嫌弃苏琅无能,伯府败落,才转身嫁了京城家资雄厚的夏家独子,只是苏琅痴情,又没主见,迷恋你那一张倾国芙蓉面罢了,这个三夫人,可不像是毫无主见的女子,看她把苏琅安儿笼络住了,你怎么办,这可不是你当初仗着美貌肆意招引京中贵公子皇子们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