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分宗
腊月十六,永安伯府分宗,苏琪苏环苏珍刚在东院花厅坐定,唐氏也在春枝搀扶下来了,何大舅爷看看苏琅苏瑞,两人虽面上有些诧异,还是去给二太太见了礼,又回到何大舅爷下首边坐着,因上首坐着苏义跟何大舅爷,唐氏就坐在了离众人几步远的地方。苏义按昨天议定的再说了一遍,把桌上拟定好的文书拿给长房和二房看了,说若无异议,就各自签字画押。唐氏说声慢,把文书拿来看了看,开口道:“我怎么没瞧见大柳树胡同那个院子,那也是伯府产业,怎么不算在文书里?”
何大舅爷看向苏琅,苏琅缓缓道:“二太太有所不知,那院子不是伯府产业。”
唐氏冷笑道:“怎么不是?伯府的下人在那里看门,老伯夫人娘家亲戚还住了几年,如今三夫人姑姑住着,就不是伯府产业了?”
青桐的声音在花厅外响起:“二太太好记性,若您不提,恐怕整个伯府的人都要忘了那是老伯夫人买的,送了女儿苏姑太太做及笄礼。”
唐氏笑道:“我自然记得,可如今那院子的地契房契还是姑太太的吗?若她还给了伯府呢?不还是伯府财产吗?”
青桐也笑了:“二太太可是慧眼如炬,能洞察人心,苏姑太太那院子只是借我姑母暂住而已,还在姑太太名下。春草,把那院子的地契房契拿来叫大家看了。”
春草把带的盒子打开,拿出房契地契叫众人看了,见唐氏想要伸手,立即折好放回盒子里了。这边小唐氏也被丫头扶着来了,摸着大肚子,张嘴就说:“怎么我听说三堂弟妹在北城门内开了个成衣铺子,这个铺子怎么也没算上?莫非是有人忘了?”
青桐笑道:“原来二堂嫂足不出户也知天下事,那是我开的铺子,却不是我从府里账面上支取的银子,怎么了,这也要拿来分的话,那二堂嫂自己的钱也得拿来分了。”
苏义也没料到唐氏婆媳俩竟会如此厚颜无耻,只想着老妻平素对唐氏婆媳总是嗤之以鼻,自己贪图苏琪给的十两银子,知道帮着西院多分财产,势必会触怒了长房和何大舅爷,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见何大舅爷脸色也黑了,赶紧劝小唐氏那是长房三夫人私产,不能和伯府产业混为一谈。苏琪见何大舅爷起身要走,急忙瞪了一眼苏环,苏环叫丫头把小唐氏扶走,又说就按族长苏义说的分。唐氏还纠缠着大柳树胡同那个院子不放,非说青桐这地契是假的,苏义也沉了脸,说若是这样,那不如不分了。唐氏一气之下带着春枝离开,说,不分就不分。苏琪赶忙跟上前安慰,怎奈唐氏就是不松口,一口咬定那小院子是伯府的,要分了,直到苏琪在她耳边低声道昨夜自己书房已被人暗中搜查过,若母亲执意要这个小院子,不妨自己掏钱买个更大更好的送给母亲,今天一定要和东院分宗,京中又有官员被抄家了。
唐氏沉吟一会儿,摔了袖子,说声:“随你。”带着丫头走了。
最终在苏义劝说下,长房二房各自在文书上签字画押。青桐看着何大舅爷拿着文书细细看着,眼中似有泪花,知道他对这个结果还是难以接受,觉着愧对了亡妹,示意苏琅上前安慰,苏琅走到大舅舅身边,看着大舅舅满头花白头发,鼻子也是一酸,瞥见苏瑞朝自己微微点头,俯身把大舅舅搀起,温声道:“大舅舅,先回去歇息吧。”
何大舅爷轻轻推开苏琅,步履蹒跚往书房去了,佝偻的背影比二十多天前刚来时老了很多。
苏琪沉默不语,苏环满面得色,跟苏义寒暄几句后也回西院了。走到二门时,苏环跟平时一样往西边墙上连通两院的小门走去,苏琪一把拉住他,从伯府大门走出去,在伯府大门前站立片刻,看着门头上悬挂的“永安伯爵府”大匾,檀木匾额上的黑漆早已剥落,五个褪色的鎏金大字在黯淡的日光下残存的点点金光明灭可见,黑色桐油大门也破败得很,青砖门房屋顶也有些寸把高的瓦菲在寒风中瑟瑟抖着。
苏环走出去十多步,不见大哥跟上来,回头见苏瑞怔怔盯着伯府门头匾额,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干脆自己先回去了。
苏瑞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虽然他从五岁跟着祖母唐姨娘和母亲唐氏搬到西院,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可他心里一直认定挂着“永安伯爵府”大匾的东院才是自己的家,东院将近百年,早已破败不堪,还比西院狭小,可在这里他能感觉到自己是伯府血脉,在西院,住得更宽敞舒服,却总有一种四处漂流的浮萍那样的孤单无依,明明母亲妻子都在身边,这种感觉依旧挥之不去,至今他还记得幼时住在东院的小侧院里,上房是祖母唐姨娘,东厢房两间,一间住着母亲父亲,一间住着自己和二弟苏环及各自的奶娘,西厢房南间是庶弟苏珍和他母亲苗姨娘,那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女子,在母亲面前总怯生生的,常年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布衣,抱着同样瘦弱的苏珍,她们母子住了南边靠近小院门的一间屋子,北间是院里的几个丫头和唐妈妈住,他只记得小小的院子满是人,每天都是很热闹的,祖母屋里总有吃不完的糕点,祖父老伯爷对自己也很和蔼,还常常逗自己玩。后来伯府又买了西边相邻的这处大宅子,祖母缠着老伯爷非要搬过去,老伯爷跟老伯夫人狠狠吵了一顿,硬是把老伯夫人卖了几件值钱嫁妆买的这个大院子给了祖母和自家。
记得那天搬到西院时,祖母母亲父亲弟弟都很高兴,自己被仆人送到了一个宽敞的院子,祖母说这个归云院以后就是自己的了,这里三间上房宽敞明亮,东西厢房也不错,院里还有两大盆桂花树,母亲说这个意头好,今后自己可以蟾宫折桂。西边的听松院跟自己这个院子一模一样,给了苏环,苗姨娘带着苏珍去了西北角的偏院,那里离父亲母亲的院子最远,只有三间小房子,是原先院子主人家下人们住的,母亲说家里下人不够用,又叫祖母在老伯爷跟前说了几回,给这里买了十多个下人,这下祖母和老伯夫人的丫头,母亲和大太太的丫头,都是一样多了,祖母尤其高兴,想在这里大灶上做饭,彻底跟东院分开了,母亲不知劝了祖母什么,祖母虽不情愿,却也不提这事了,不过在两院间的墙上开了个小门,平日东院大灶上往西院送饭,两院下人们主子们来往都走这个门。后来老伯爷去了,祖母去了,父亲去了,苏瑾中了探花,老伯夫人和大太太高兴极了,买了云州东门外南边那块田地,不到一年,苏瑾死了,大太太叫苏琅去寻回苏瑾遗体,可惜没寻回来,老伯夫人去了,大太太几年后也去了。如今西院东院分宗了,以后自己和苏琅苏瑞就不再是一家人了。
苏琪看了匾额许久,也说不清心里究竟什么滋味,大概是一种蝉蜕了皮换了新装的混杂着痛苦的喜悦吧。他原本眼里有些酸的,却没滴下一滴眼泪,看着苏珍默不作声站在离自己五步开外的地方,瘦削的脸跟父亲越发像了,不由哑了声:“三弟,回吧。”苏珍默默跟在苏琪身后,等进了西院大门,突然对苏琪叫了声:“大哥。”就站在那里了。苏琪看着这个好多天都没见过面的庶弟微红的双眼,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已走到二门迎接苏珍的平氏和他们的孩子,一下子想起了当年的苗姨娘和年幼的苏珍,可惜苗姨娘在搬到西院半年后得病死了,苏珍就由侧院的老妈妈养着,不久父亲也去了,自己就很少见到苏珍了,说来这么多年,自己从没跟苏珍玩耍过,偶尔想把吃不完的点心分给来给母亲请安的苏珍,母亲瞪自己一眼,自己就怕了。
如今的苏珍脸上已没了幼时战战兢兢的样子,举止很从容,可对自己也没了幼时的依恋,有一次,自己偷偷给了他一块桂花糕,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苏珍见了自己都会悄悄跟着,直到归云院门口,看自己进了上房,他才悄悄走了。有一次母亲来看自己,恰好看到蹲在归云院外墙脚处看蚂蚁的苏珍,骂了声“下贱坯子。”苏珍就再也没跟过自己了。
苏琪看着庶弟一家三口站在一起,想起了养在外边的万氏和儿子,摆摆手“去吧。”自己往唐氏院里去了。
唐氏还在生儿子的气,见苏琪进来,脸扭到一边,抱了手炉,一声不言语,苏琪坐在唐氏对面椅子上:“母亲,儿子知道你的心事,不是非要那个小院子,就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儿罢了,你想做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儿子给你挣,你又何必非要事事跟姑太太一争高下,她的院子,想叫谁住都成,她如今是侯府二太太,陆二老爷深得圣心,你真的要为了这个小院子惹恼她,毁了儿子十年的谋划吗,等新皇登基,你得了诰命,不比那个小院子强百倍千倍,儿子在京城给你买个宅子,叫母亲也知道京城贵妇的日子是怎样的。苏瑾中了探花也没给大太太挣来的东西儿子给母亲挣就是了。”又想起苏珍,斟酌一会儿才说:“三弟夫妻一直孝顺母亲,儿子看不如叫他们搬到后边兰桂院吧。他们如今住的院子太小了,邻着下人们的住处,也怪吵的。”
“哦?你今儿是怎么了,不叫我问大柳树胡同那个院子,又叫老三一家搬到我旁边的兰桂院,那是我给长孙留的,还轮不到他,当年我对他母子已够宽恕了,苗姨娘那狐媚子还是想在你父亲那里邀宠,不是我防得严,她怕是要儿女成群了,哪有你们兄弟的今天?无论他私下求了你什么,我都不会听的,你若不把外边养的孩子带回来,兰桂院我就给了文儿。环儿院里明年又该添丁了,文儿也该有自己的院子了。你去吧,我也乏了。”
苏琪知道,母亲活一天,这西院永远是她的天下,不,是她和苏环一家的。低头想着,见苏环带着文儿来了,父子俩人都是肥头大耳,那张相似的圆脸一点也不像父亲,跟母亲有几分像,其它的不知道随了谁,幼时自己跟苏环一道出去,跟伯府相熟的那些邻里说自己跟苏环还真不好看出来是亲兄弟,跟苏珍倒是像得很。不过到底是一母同胞,苏琪再不满这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弟弟,还是挤出笑容勉励文儿要好好读书,光耀门楣,文儿给伯父行了礼,站在苏环身边,眼珠却四处乱转,颇有点贼眉鼠眼的样子,苏琪看了不觉心里暗自叹息,看来自己是要好好教养外室子了,那个孩子倒也喜欢读书,万氏又是个有心的,若好生培养,将来未必不会在科举上有所成就,即使不如苏瑾那般惊才绝艳,只要能中举就足够了。
如今已经分宗,如何让万氏带着儿子光明正大进府尚需自己好好谋划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