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悔意
梅姨娘的小院,丫头秋儿抱着被救下的梅姨娘,哭得十分伤心,柳眉立在榻旁看着,梅姨娘躺在榻上,眼角有些泪意,脖子里一道浅浅红痕。
秋儿给青桐行礼后,跪在地上,说自己奉梅姨娘的命令给玥小姐送绣好的帕子,不料回来就听见凳子倒地的声音,进屋一看,梅姨娘脖子已挂上了绳子,自己一个人抱不动,赶紧喊隔壁的柳姑娘,亏得柳姑娘带着丫头,她们三个人手忙脚乱才把人就下来,若晚一点,恐怕就……
青桐看向柳眉,她倒淡然,摆着丝帕,连声说没什么,以前在妙音阁见多了,只是想不到这梅姨娘为何要寻短见,三夫人又没追究她弄丢大太太和老太太的东西,她何必如此?说完好像察觉到失言了,赶紧用帕子遮住了嘴,还一脸无辜地看向青桐。
青桐静静看了柳眉那双狡黠的眼睛,冷冷道:“谁说东西是梅姨娘弄丢的?柳姑娘还是请回吧。”柳眉讪讪笑着走了。
青桐叫春草带着秋儿出去,看眼皮微微抖动的梅姨娘,缓缓道:“是谁逼你寻死的?是不是把大太太和老太太的东西倒腾出去的人?”
梅姨娘猛然睁开眼睛:“是我自己要寻死的,没有人逼我。”
青桐没漏掉梅姨娘眼里那一丝惊恐:“与虎谋皮,你会有好结果吗?你管家这几年,伯府亏空了二万两,这些钱都去哪里了,你比我清楚。我从不想把人逼上绝路,除非自寻死路。”
“柳姑娘她……”梅姨娘小心翼翼开了口,却又赶紧闭上,仿佛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青桐无意中瞥见桌子上一条翠色帕子,是柳眉刚才用的,明白了柳眉的用意,对梅姨娘道:“她的帕子掉这里了,一会儿还会回来拿的,你不用担心。”
梅姨娘脸上却闪现一抹怪异的惊恐,片刻平静了,求青桐叫她去别院里,横竖自己当家这几年没把伯府管好,给青桐留下了这么大的窟窿,实在无颜面对三爷和三夫人。青桐淡淡问道:“你在别院就有活路了吗?”梅姨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青桐起身,看了梅姨娘一眼:“若我所料不错,翠月该和你一样了。”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翠月趁众人不注意时,一头往墙上撞去,幸亏李风李顺拉住了,翠月再三挣扎,不住喊道:“三夫人逼我,三夫人逼我。”郭师爷瞟一眼左右,差役上来把翠月捆了,堵了嘴,扔到一边。又向众人拱手,说先回去交差,估计还要再来,一行人出了伯府,后边浩浩荡荡跟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夜里何大舅爷问青桐若云州知州相信翠月说的,知道丢的是青桐临摹的字画怎么办。青桐说只要苏瑾的真迹找不到,谁都无法判断丢的是摹本。何大舅爷问青桐真迹去哪里了,青桐说给了南山先生,他会妥善保管的。
青桐说对了一半,南山先生把苏瑾的真迹托无忧先生带走了,因为青桐借着送安儿回书院时,把字画藏在给南山先生的糕点盒子下层送出并暗中告知,南山先生知道皇帝的密探早晚会找到这里,就叫无忧先生当天带着走了。果然当夜一道黑影进入南山先生卧房寻找时,什么都没找到。
何大舅爷问青桐若西院不提分宗怎么办,青桐说就在这两天了,因为苏姑太太的信刚到,虽然没有明说京里情形,可青桐知道这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何大舅爷不再说话,默默看着她,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来自中原乡间的女子。
京中被牵连进此次案件的官员越来越多,连昌平侯府都被大理寺搜查了,一时朝中人人自危。永安伯府也未能幸免,几乎天天都有差役来搜查,不论西院东院一概查个彻底。最先受不了的是小唐氏,她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对着官差说着要慢些,别弄坏了她屋里的器具。
唐氏则是看着被翻开的首饰匣子里那些这三年来添置的几只水头很好的翡翠镯子簪子珠串和前些年从唐姨娘那里继承来的珠宝,突然有了一种月满则亏的感觉,昨夜长子已告诉她分宗势在必行,郎中司马均、按察使孙蓬被免去官职,家产全部抄没,两家人都被流放到漠北苦寒之地,且子孙永不得回京。其他被牵连的官员降职的降职,罚俸的罚俸,伯府这一关看来是难过了。
唐氏可不想叫这些攒了大半生的东西充了公,也不想叫文儿嫣儿跟着流放,毕竟这是她和他的血脉,他没了她和子孙们,还怎样活,本想冬月十五去普云寺看看他,可那几天高僧讲经,青阳寺附近山林人来人往,普云寺离青阳寺又不远,若被人瞧见了不好。
算了,分宗吧。只要庄子铺子在手里,每年的出息也不会少,自己照旧会攒下私房钱。
当苏琪听到唐氏终于同意分宗,心上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跟唐氏商量二房都该要些什么,母子商量妥当,又叫苏环来说了,至于苏珍这个庶子,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能带着他从伯府眼下泥潭里脱身已是对他的最大恩惠,他若有自知之明,当感激兄长们才是。
所以青桐看到字条上唐氏和儿子们已按捺不住,商量分宗时,才告诉何大舅爷快了。
苏琪告诉苏瑞苏琅要分宗时,两人都吃了一惊,听苏琪说青桐御下不严治家无方才有了今天的祸事,不如分宗,这样两房各自生活,苏家或许还会有东山再起之时。
谁都听出这是把分宗的锅让青桐背了,苏琅没说话,苏瑞沉思半天,说只要二房想清楚了,就趁着何大舅爷在这儿,分了吧。苏琪又问苏琅,苏琅说就听二哥的。只是对两房各自分多少家产,几人意见并不一致,只好请来了何大舅爷和族长苏义,何大舅爷说老伯夫人只生了长房大爷一个儿子和苏姑太太一个女儿,长房大爷又不在了,因此她的嫁妆和自己妹妹大太太的嫁妆理应交由长房嫡子苏琅和庶子苏瑞继承,老伯爷留下的其它产业再由两房平分。
苏环头一个不同意,他知道买西院用的还是老伯夫人的私房银子,若按何大舅爷这么说,二房就顶无片瓦,脚无立锥之地了。更别说街上那几个铺子,除去一个是伯府的,另个都是老伯夫人和大太太的陪嫁,还有东边庄子上的地,南边那个三百亩的庄子是大太太的陪嫁,东边这二百亩是卖了老伯夫人陪嫁的几件值钱东西买的。
苏琪道:“何大舅爷,老伯夫人是嫡母,心底慈善,对嫡子和庶子向来一视同仁,若按何大舅爷这个分法,我们二房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就该把现有家产平分才是。”
何大舅爷拿出梅姨娘管家几年的账本和青桐管家三个月的账本,放在桌上:“伯府如今还有两万两银子的亏空,除去给老太太和大太太大爷办丧事,有一万五千多两都是梅姨娘管家时欠下的,每笔银子的去处都在这里,光西院支出就有一万两出头,余下五千两还是东西两院的日常花销。若说家产平分,先把这账目里各院用的各自还了欠账吧。”
苏义赶紧打圆场:“没分宗前用的都是伯府的,何必分开算呢,又不是分家了,不过何大舅爷说的亏空如何分,也是要好好商量的。不急,不急,慢慢谈。何大舅爷是长辈,跟老伯夫人一样,对晚辈们也是一样的,这分宗不是小事,总不会落了后人的话柄。大家再好好商量商量。”
何大舅爷一看苏琪苏环兄弟的架势,才明白还是分宗了好,否则就依苏琅的性子,不叫这对兄弟和唐氏拆骨入腹才怪。只是何大舅爷坚决不肯退让,定要老太太和大太太的两处庄子三个铺子都给了苏琅兄弟,前些天伯府报官的失物,找到了也归长房,事情一时陷入僵局,苏义看两房一时谈不拢,就说不妨各退一步,西院既然二房住着,就分给二房,老太太和大太太陪嫁的铺子给长房,伯府的那个铺子给二房,城西的别院归长房,南边庄子是大太太当年买的归长房,东边庄子归二房,不过二房要分担一半账目。
这个分法谁看了都知道偏向二房,何大舅爷自然不愿意,他这些年虽不常和伯府来往,可住了这大半个月,已把伯府明面上的财产摸得清清楚楚,知道这是二房跟苏义商量好了,自己虽是长房舅爷,可毕竟何家离云州太远,苏琪又担任县尉多年,若自己走了,西院再用些阴招,怕是给苏琅留祸,青桐一个女子怎么抵挡得了,看着低眉不语的苏琅,再想想不幸早亡的苏瑾,心早已灰了大半。
苏义见双方不再说话,给苏琪递个眼色,对何大舅爷道:“何大老爷,既长房二房都没异议,就按这个定了,明天咱们当面签字画押,您看这样可好。”
何大舅爷不再作声,苏环止不住脸上得色,催着苏琪先走,说要跟母亲商量商量,苏义也赶紧告辞。
何大舅爷看着花厅里默不作声的兄弟两人,心里叹口气,回书房了。却不料青桐已在等候,见何大舅爷面色沉郁,赶紧迎过来,给何大舅爷行礼后,屏退众人,向何大舅爷深施一礼:“多谢大舅舅,自古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人不配财,必有所失’,只要能跟西院分开,少得些钱财也无妨,我知道您心里放不下三公子和安儿,想多给他们留些财物傍身,可您也看到了西院的虎狼之心,与其把他们逼急了不如给些甜头叫他们自己争去。再过几年,大舅舅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至于苏琪和柳眉都可能是三皇子的人,青桐没有轻易说出,一是她不忍这即将花甲的老人为外甥苏琅担惊受怕,二则三皇子把柳眉安插到苏家到底要做什么,她想弄明白,虽然她不想介入皇家争斗,可为了保住长房,必须要先稳住苏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