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芜端坐在喜床上,凤冠压得她脖颈酸胀,层层叠叠的吉服像一座小山裹在身上,密不透风。
她从寅时起身梳妆,到此刻巳时已过,足足折腾了几个时辰,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可门口那两个女官站得纹丝不动,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一个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嬷嬷,姓刘,面皮白净,眉眼间一股子挑剔的精明。
另一个年纪轻些,是她的帮手,垂手立在刘嬷嬷身后,眼睛却时不时往喜房里扫一眼。
两人从赵平芜进房便跟了过来,就连春盏都被拦在外间,说是“皇后娘娘吩咐了,要伺候公主直到将军入房”,实则半步不离地盯着她,连她想伸手揉一揉后颈,都被刘嬷嬷轻飘飘挡了回去:“公主,凤冠歪不得。”
赵平芜收回手,端端正正坐着,指尖掐进掌心。
她心想,再忍忍,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这么一时。
外头的酒席喧闹还隐隐传来,隔着几重院落,像隔了一层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的,靴底落在青砖上,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
刘嬷嬷朝门口望了一眼,端端正正地垂手站好,面上那层精明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换了一副恭顺的模样。
门被推开了。
卫琢站在门口,朱红色婚服微乱,衣襟上有一点酒渍,大约是席间被同僚灌的。
卫琢看了赵平芜一眼,又看向刘嬷嬷。声音微微有些哑,带着酒意,却还是清正的:“刘嬷嬷,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吧。”
刘嬷嬷笑着福了福:“将军,皇后娘娘吩咐——”
“我知道。”卫琢没等她说完,“回头我让人去皇后宫里回话,说不劳嬷嬷守着。”
语气平平的,没有商量余地。
刘嬷嬷嘴角那点笑滞了一瞬,看了卫琢一眼,又看了赵平芜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领着那年轻女官退了出去。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卫琢站在门边,没有走过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有些头疼,又像在酝酿什么。
红烛在他身侧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和赵平芜的影子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赵平芜攥着膝上的裙摆,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可她没有动。
卫琢放下手,朝她走过来。
走到喜床前两步的地方停住了,低头看着她,他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累不累?”
赵平芜怔了一下,没料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嗯。”
卫琢像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转身去拿秤杆,而是微微弯下腰,伸手捏住了盖头垂落的金线流苏边。
动作顿了顿,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缓缓掀了起来。
盖头落下的那一瞬间,烛火晃了一下,将赵平芜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妆是精心画过的,胭脂匀在颊上,唇脂点了薄薄一层,可那些颜色都浮在表面,盖不住底下的苍白。
她瘦得有些过分,下颌尖尖的,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收得紧。脖颈从吉服的领口露出来,纤细得能看见锁骨上头微微凸起的骨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烛火照过去,耳廓边缘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那双眼睛生得好看,杏核形的,瞳仁乌黑,只是眼底有些发青,眼下薄薄一层暗影,大约是这几日都没睡好。她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吉服里,像一枝细瘦的花插在过大的瓶里,风一吹就要折。
卫琢握着盖头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