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拨开珠帘,大步迈入寝殿,只见榻上虚弱的苏良仪正在昏睡,安安静静陷在软枕之间。
他身形一顿,而后缓步走过去,坐在榻边,垂眸凝视着她。
因方才经历过产子,她浑身汗涔涔的,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尤其是唇瓣被咬得破损不堪,一道血痕凝在唇角。
一瞧便知,是刚刚生产时,她在竭力忍痛。
他很不喜欢她这样的性子,遇事总喜欢忍着,再疼再难,都习惯自己咬牙扛下。
谢珩抬手理了理她脸庞凌乱的发丝,又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汗珠,动作温柔又小心。
“皎皎?”
他低低唤了一声,榻上人却毫无回应,依旧睡得沉稳。
身侧的春桃看着这一幕,心口酸涩,忍不住上前低声道:“陛下,方才生产凶险,娘娘疼得几乎快要晕过去,可她还是特意叮嘱稳婆,若是真出了意外,务必弃母保子。”
“娘娘什么都不求,只求保住小皇子。”
她明知私自进言是大忌,可看着自家主子受尽苦楚,刚出生的孩儿见都没有见到,就被硬生生抱走,她只能冒险一试,盼着陛下能有几分心软。
谢珩闻言,攥紧手中的湿帕,眸光有一瞬间松动,还有带着几分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随后又不知想到什么,终究还是生生咽了下去。
沉默良久,他垂下眼帘,声音一哑:“朕知道了。”
顿了顿,又道:“你,僭越多言,下去领罚。”
春桃毫无怨言,恭恭敬敬磕头:“奴婢……遵旨。”
她只要能替娘娘多说一句,便足矣。
谢珩没再看她,依旧俯身,仔细替苏良仪擦净脸颊,最后落在她破损的唇上,一个很轻吻,转瞬即离。
收拾妥当,他抬眸看向殿内宫人,沉声吩咐:“好生伺候宸妃,若她身子有半分差池,所有人去慎刑司领罪。”
“奴婢遵旨。”一众宫人连连应声。
谢珩静坐榻边,看了她许久,眸光沉沉,辨不出情绪,最后只淡淡落下一句:“孩子一事,暂且瞒住她。”
“是……”
宫女们都心知肚明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可帝王既开了口,他们只能依言,能瞒一时,便是一时。
不多时,殿外的李忠贤禀报前朝有急政需要处理。
谢珩最后看了一眼昏睡不醒的女子,便转过身,头也不回离去。
待帝王一走,春桃再也绷不住,扑跪到床榻边,攥住苏良仪微凉的手,大哭出声:“娘娘,您受苦了,是奴婢们没用……没能留住小皇子……”
——
苏良仪昏睡的这两日,意识浑浑噩噩。
朦胧间,她真切感受到一场撕筋裂骨的巨痛缓缓褪去,随后孩子被分离出去,清亮的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她知道,
是她的孩子,平安出生了。
心口瞬间被温软的涩意填满,酸酸软软的,她忽然很想落泪,心里复杂得像解不开的一团线,她想问问孩子好不好,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她觉得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像悬在半空。
那一刻,她恍惚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不,绝对不行。
她的晏晏还在等着她。
不过最后,她还是没有力气睁眼,迷迷糊糊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