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他是对的,赵大脚不懂。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看。
五岁的周德厚已经学会了一个本事-他能一整个下午蹲在灶间里,看母亲忙活。刘翠花揉面的时候他看,看她把粗面倒在瓦盆里,兑水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兑,兑完捏一捏面团,再兑一点。面和水的关系没有任何刻度衡量,全靠一双手的感觉。他看到母亲的手背上有青筋,手指头因为常年泡凉水裂了口子,贴着黑胶布,但揉面的时候那双手忽然变得很柔,按、压、推、翻,面团在她手里活了。
他也看隔壁赵大脚家晒萝卜干。赵大脚的女人把萝卜切成片,摊在竹筛子上晒,上午摆在院子东边追着太阳,中午挪到院子当中,下午再挪到院子西边。他发现上午晒的萝卜干是脆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下午晒的就有点皮,嚼起来肉肉的。他跟赵大脚的女人说了,那女人白了他一眼,说“太阳不都一样么“,没听他的。
但他知道自己是对的,因为他看了。上午的太阳穿过东墙的缺口照进来,是斜斜的,光线薄薄地铺在萝卜片上,每一片的边缘都发亮;中午的太阳直直地砸下来,萝卜片被晒得冒出了细密的水珠,像出汗;下午太阳从西墙缺口照进来的时候光线变软了,金黄金黄的,但温度不够,晒出来的萝卜片发蔫。
可没人听一个五岁孩子说这些。
他最常看的是火。灶膛里的火,一天要看三顿。他发现不同柴火烧出来的火不一样:松枝烧得旺,但火脾气急躁,锅底容易结糊;豆秸烧得慢,火温柔,但没劲儿,煮粥还行,炒菜就差了,菜下去滋啦一声闷掉了,没有那种脆生生的焦香;玉米芯是最好用的,烧出来的火又匀又暖,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小泡,不溅、不闷,恰到好处。
这些话他也没跟谁说-说了也没人懂。
但他跟母亲说过一次。
那天刘翠花在灶间烧火做饭,周德厚蹲在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映在他眼睛里,两颗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
“妈。“
“嗯?“
“火不够了,再塞一根。“
刘翠花回头看了一眼锅里-水还没开,她正要再加一把火。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火的声音小了。“
刘翠花没说话,往灶膛里塞了一根豆秸,看了儿子一眼。那天晚上周老根回来,她在枕头边跟他嘀咕:“德厚这孩子,眼睛贼得很。“
“贼就好。“周老根翻了个身,“饿不死。“
饿不死-但饿。周德厚每天都饿。
他的饿分三种。早上起来是一种饿,肚子里空空的,能听到咕噜咕噜的水声,但不难受,习惯了,身体知道再过一会儿就有红薯稀饭吃。这种饿像早晨的雾,罩在身上但不太重。
晌午的饿是另一种。太阳到了正当头,早上的那碗稀饭早消化干净了,肚子开始叫,叫得比较凶。这时候的饿像针扎,一下一下的,人不想动,只想蹲着或者躺着。周德厚发现蹲着的时候肚子不叫,大概是窝着肠胃憋住了气体-这一点也是他蹲了好几天的经验。
最难熬的是后半夜的饿。红薯不顶饿,晚饭那点东西到了后半夜就全没了。他躺在草铺上,饿得翻来覆去,肚子里的感觉不是饿了,是空的-那种空不是胃的空,是整个人的空,从肚子一直空到嗓子眼,空到脑子里,空到手指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灶灰的余温早散了,外面起风的时候土墙裂缝里灌进凉气,他把自己缩成一团也没用。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饿。饿。饿。
这种饿像八公山的石头压在胸口上,醒着也闷,睡着也闷。
但饿不是唯一的感觉。跟饿并存的,是他对所有“能入口的东西“那种近乎偏执的关注。
他认得村里所有能吃的草:荠菜、马齿苋、灰灰菜、野苋菜。他认得八公山上的野果子:山葡萄酸得倒牙,但熟透了的山葡萄皮发黑发紫的时候,酸里带甜;野山楂永远是硬的涩的,但霜降以后会好一点,咬下去像咬一嘴沙子;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小红果,一嘟噜一嘟噜挂在矮枝上,只有黄豆大,吃多了拉肚子,但饿急了的时候管不了那么多。
他也认得村里每一家院子里种的东西。赵大脚家种了南瓜,南瓜花开的时候黄灿灿的一片,他知道哪一朵花会结瓜-母花的花蒂底下有个小鼓包,公花没有。
李瘸子家那棵歪脖子枣树每年白露前后打枣,他在树下捡过掉下来的枣子,有的是虫蛀的,有的是鸟啄的,偶尔有一颗完整的,咬一口脆甜脆甜。他从那次以后每天都路过那棵枣树,抬着头往上数-一颗、两颗、三颗-数那些半青半红的枣子,计算还有多久到白露。
这些事让他挨过骂。有一回他蹲在李瘸子家院子外头看枣树,看了小半个时辰,李瘸子的婆娘出来倒水,看见一个黑瘦的小孩仰着头张着嘴站在篱笆外面,以为他要偷枣,拿笤帚把他赶跑了。
他没哭。他跑到八公山脚下的水渠边,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水里的倒影。脸是瘦的,眼睛是大的,嘴唇有一点发白。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饿了,但又不想回家,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截早上剩的红薯头,是凉的,拿在手里又硬又黏,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
他使劲咽下去,把最后一口含在嘴里不肯咽。他闭上眼睛,舌头抵着那口凉红薯,想把它嚼出甜味来-但红薯只是面面的,粉粉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想起那年那块巴掌大的豆腐了。
他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盐卤滴下来的时候豆浆忽然凝成絮,那个过程和八公山早晨的云很像-云在山上聚聚散散,豆浆在锅里聚聚散散。豆腐压出来的时候,那个颤颤巍巍的样子也像云,像天上的云掉了一块落到碗里。咬在嘴里,那个软,那个滑,那个甜。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那是他这辈子吃到的第一口甜,也是唯一的一口甜。
天快黑了。八公山上的雾又升起来,像他出生那天的雾,像他记忆里每一天的雾。雾把山裹住,把村子裹住,把他裹住。水渠里的水流得很慢,似乎也不急着流到哪里去,这条水渠流过他脚下,流到下面的稻田里,流到更下面的河里,流到更远的地方-远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周德厚站起来,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抹了一把嘴。
他往回走,步子不大,走得很慢。风吹过山坡上的矮松林,松针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石磨转动的声音。那个声音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又什么都没想起来。他只知道肚子里还是空的,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别的孩子没有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忍劲儿,是某种带着饥饿感的,亮。
那种亮光像灶膛里烧到最好的时候的火,又匀又暖,打不灭。
他这一辈子要看的“吃食“还多着呢。只是他这时候还不知道,这份对吃食的贪与怕,这份刻在舌根上的记忆,日后会成为他一生的原动力,推着他走遍中国的大江南北,把他推到炉灶前,推到宴席上,推到时代的浪潮里。
而这一切,都从八公山下这间土坯房开始,从这块巴掌大的豆腐开始,从一个五岁孩子蹲在灶台前看火的那个黄昏开始。
火还没灭。灶膛里还剩着一点余烬,红红的,在等下一把柴。
八公山上的雾,也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