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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流 私塾三年(第3页)

起初几天,他完全跟不上。别的孩子已经念了大半年了,《三字经》背到了“教不严,师之惰“,他连前面十二个字都记不住。每天晚上回到家,刘翠花在灯下做针线,他就蹲在旁边,对着墙壁一遍一遍地念,念得嘴唇发干、嗓子发紧。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那些字,是有形状的。

“人“字,一撇一捺,像一个人叉着腿站着。“天“字,两横一撇一捺,像一个人顶着一片天。“日“字,一个方块里面一横,像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

每一个字都是一幅画,画的是这世上的一样东西。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得睡不着觉。他开始在泥地上写字,用树枝在灶台上比划,甚至吃饭的时候都会在饭桌上用筷子弹出一个字的形状。周老根看他在饭桌上比比划划,皱着眉头骂了一句:“吃饭就好好吃饭!“可周德厚停不下来。

一个月后,他已经把《三字经》背到了“详训诂,明句读“。刘仁轩抽查背书那天,周德厚站起来,从头开始背,一口气背到了“此十义,人所同“,中间一个字没打顿、一个音没走调。屋子里一片安静。别的孩子都瞪着眼睛看他,连那个胖墩墩的赵家宝也张着嘴。

刘仁轩摘下铜边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盯着周德厚看了好一会儿。

“这本书,你从头到尾背完了?“

“背完了,先生。“

“从头再来一遍。“

周德厚又背了一遍。这一次刘仁轩跟着他的声音缓缓点头,苍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背到“勤有功,戏无益“的时候,刘仁轩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够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周德厚听不懂的东西。

后来周德厚才慢慢明白,那是一种惊喜-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人,忽然在一群泥腿子的孩子里发现了一棵好苗子。那种惊喜是压着的,不敢太满,因为刘仁轩见过太多“小时了了“的例子。可他还是没忍住。当天下午,他就把周德厚从最角落的座位调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紧挨着赵家宝。

从此,周德厚在私塾里有了一个绰号-“周背书“。先生让背什么他背什么,《三字经》之后是《百家姓》,然后是《千字文》。他的记性好得让人嫉妒,别的孩子要念十几遍才能记住的句子,他念三遍就能背出来。有一次,刘仁轩让全体蒙童抄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周德厚写完交上去,刘仁轩看了半天,把他叫到跟前。

“你以前练过字?“

“没有,先生。“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刘仁轩不说话了。他把那张毛边纸举到光里,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周德厚写的是柳体-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什么叫柳体。他只是照着先生写的样字临摹,一笔一划地跟着走,走得格外认真。柳体的字骨骼硬朗,笔画瘦劲,一横一竖都像刀切斧劈一样齐整。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能把字写成这样,要么是有天赋,要么是下了死功夫。

而周德厚是两者都有。

他写字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凳子上。别的孩子交头接耳、挤眉弄眼的时候,他趴在桌上,右手握笔,左手按住纸,一笔一划慢慢写。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连纸都不带动的,只有笔尖擦过纸面时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像什么?他后来想过这个比喻,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许多年后他听见秘书用钢笔在合同上签字的声响,心里动了一下,才终于知道那个声音像什么。

像种子破土。

写完了,他会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一遍,不满意的就撕掉重写。一张毛边纸一文钱,他舍不得撕,所以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小心。刘翠花省吃俭用给他买的纸,他知道每一张的分量。

磨墨也是一门功夫。墨条要垂直地磨,不能歪、不能快,墨汁的浓淡全在手上。太浓了拉不开笔,太淡了写字发灰。周德厚磨墨的时候,手腕悬着,不紧不慢地转圈,清水在砚台里慢慢变黑,慢慢变稠,最后浓得能映出他的脸。墨香是一种奇特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饭香,而是一种冷冷的、肃穆的香。周德厚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心里就会安静下来,像是走进了一间庙。

私塾的早晨总是从墨香开始的。

刘仁轩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私塾的学生,要替他把砚台洗了、把新墨磨好。周德厚发现了这个规律,于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翻过那道梁,第一个到达私塾。冬天的早晨,山路冻得硬邦邦的,他的布鞋底子薄,走几步脚就麻了。可他不觉得苦。他推开私塾的门,屋子里残留着昨天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光线从天井里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孔夫子画像上。他洗净砚台,取出墨条,开始磨墨。墨条一圈一圈地旋转,他的思绪也跟着旋转。

磨墨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有时候在背昨天的书,有时候在猜今天先生会教什么,更多的时候他在想一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比如:山那边是什么?镇上的人过的什么日子?县城是什么样的?书上说的那些“古圣先贤“都住在什么地方?

他从《百家姓》里认识了“赵钱孙李“,从《千字文》里读到了“海咸河淡,鳞潜羽翔“。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向他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窗户。他开始知道,八公山外面还有别的山,别的山外面还有大海,大海里有鱼、天上有鸟,天地之间远远不止种地和吃饭两件事。

有一天下午,刘仁轩教完了一段《千字文》,忽然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吗,“他望着墙上那副泛黄的对子,慢悠悠地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容易,行万里路,难啊。“

孩子们都不说话。刘仁轩的目光落在周德厚身上,看了很久。

“行万里路,首先要知道路在哪里。“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周德厚说,“路不在地上,在路上的人心里。“

周德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就在那天晚上,他趴在课桌上,在一张写废了的毛边纸背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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