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到了。
回到家,刘翠花把消息告诉了周老根。周老根正蹲在屋檐下修锄头,听了之后半天没吭声。他拿起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锄刃,铁器刮擦石头的声响尖利刺耳,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磨完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站起来。
“初七是吧。“
“初七。“
“行。“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扛着锄头下田去了。
刘翠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知道这个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已经答应了。他不答应又能怎样呢?他从来拗不过她。可她更知道,他心里的不痛快,不是因为那三斗麦子-他是怕。怕供不起,怕半途而废,怕孩子读了两年书最后还是回来种地。他这一辈子,被人骗过、榨过,对“指望“这两个字有天然的恐惧。没有指望,就不会失望。这是他活了几十年攒下来的道理。
可刘翠花不信这个道理。
开蒙前一天晚上,刘翠花在油灯下缝补周德厚的褂子。那件褂子是大人的旧衣裳改的,袖口和下摆都磨毛了。她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一针一线地缝,缝着缝着忽然停下来,对着油灯发起呆来。
“娘?“周德厚躺在铺上,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睡你的。“刘翠花的声音从灯影里传过来,比平时轻,比平时软。
周德厚闭上眼睛。他听见针穿过布料的声响,细密而绵长,像秋夜的雨滴落在瓦片上。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慢慢地就变成了一个孩子的梦。梦里有一道光,从油灯上跳下来,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他认得那个方块-那是“人“字,一撇一捺,端端正正地站在纸上,像一个人站在田里。
他在梦里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刘翠花在那盏灯下一直坐到了后半夜。她把那件褂子的每一个破洞都补得密密实实,又把剩下的线头咬断,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她想起当初在镇上大户人家里,有一次听到东家教少爷念书,念的是-“人之初,性本善。“
那六个字她听不懂。但她记得东家少爷念完之后,东家脸上那个满意的笑。那是一种笃定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稳。
她想让儿子也成为那样的人。
鸡叫头遍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一会儿。梦里她看见一条大路,从八公山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她站在路边,身边站着周德厚。她伸手朝那条路指了指,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但周德厚好像听懂了。他迈开步子,朝那条路走去。
②背书
刘仁轩的私塾设在他家堂屋里。三张旧条桌,六条长板凳,墙上挂着一幅孔子像,像两边贴着一副对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纸已经黄了,角上卷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堂屋的窗户不大,光线从天井里折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刚好够写字。
周德厚第一天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腿肚子有点抖。
屋子里已经有五个孩子了,大的十来岁,小的跟他差不多。他们都扭过头来看他,其中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后来周德厚知道他叫赵家宝,是镇上赵屠户的儿子-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上停了足足三秒。
周德厚低下头,走到最角落那张条桌旁坐下。桌面坑坑洼洼的,有几道深深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任学长留下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道痕,心跳得咚咚响。
刘仁轩咳嗽一声,屋子里立刻安静了。
“新来的,认识字吗?“刘仁轩走到他跟前,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他面前。
周德厚摇了摇头。他连书都没摸过。家里唯一带字的东西是灶台上贴的一张灶王爷像,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他以为是花纹。
“这是《三字经》。“刘仁轩翻开第一页,用指甲指着第一行字,“跟我念-人之初。“
“人-之-初-“周德厚跟着念,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声点!“
“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就这样,周德厚开始了他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