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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前夜（第1页）

沈牧推开陈国栋办公室的门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办公室内亮着白炽灯，冷白的光线，将墙上一整排锦旗衬得失了原本的鲜亮。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告单，指尖捏着其中一张，眉头拧成浅浅的“川”字。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

沈牧在椅子上落座，心跳陡然加快。他下意识将手掌按在大腿上，指甲轻轻掐进衣服，逼着自己稳住呼吸。

陈国栋沉默片刻，把那叠报告单推到他面前：“全部结果都出来了。肺腺癌，IA期，高危因素包含微□□成分与脉管侵犯。肿瘤大小两厘米出头，长在右上肺叶，靠近胸膜。”

沈牧凝望着报告单，纸上的文字他一个也看不真切，只觉得黑色铅字如同蚁群，在白纸上缓缓爬动。

“下周手术，周三上午。”陈国栋继续说道，“切除右上肺叶，同步清扫纵隔淋巴结。术后需要辅助化疗，具体方案要等最终病理分期确定后再制定。”

“治愈率呢？”沈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问。

陈国栋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IA期肺癌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但你母亲存在这些高危因素，术后化疗必须跟上。只要规范治疗，预后相对乐观。”

百分之七十。

沈牧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数字。不是百分百的笃定，却也绝非绝路。

“好。”他站起身，“谢谢陈主任。”

“术前相关事项，护士会跟你详细交代。明天早上空腹过来抽血，完成最后一批化验。”陈国栋顿了顿，“另外，费用方面，你要有心理准备。手术加上后续化疗，医保报销一部分，自费部分大概在十万左右。”

十万。

走出办公室，两个数字在沈牧脑海里反复盘旋——百分之七十，十万。

走廊里安静了不少，护士站灯火通明，几名值班护士坐在里面低声交谈。他转过拐角，推开病房门，只见周惠兰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开灯，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下。

窗外是蓉城的夜景。住院部对面林立着居民楼，家家户户透出暖黄灯光，一块块光斑拼接在一起，如同发光的积木。有人在阳台晾晒衣物，有住户的厨房飘出油烟，隔着玻璃窗，隐约能嗅到熟悉的辣椒香气。

这座城市有成千上万的人，各自守着自己的烟火日常。没人知道，在这个寻常夜晚，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病房里，默默盘算，能否凑齐这十万治疗费。

沈牧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余额：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六块。

他又打开微信通讯录，自上而下慢慢滑动。朋友、前同事、远房亲戚，他逐个掠过名字，想象开口借钱的窘迫模样，又一个个划过去。

最后，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赵磊。

沈牧迟疑许久，终究退出了微信界面。

算了，明天再说。

他收好手机，看向床上的母亲。周惠兰呼吸均匀绵长，被子随气息轻轻起伏。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她花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银边。

沈牧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外的手。老人手掌冰凉粗糙，指关节因常年劳作变形，好似一截干枯的老树根。

“妈，没事的。”他低声呢喃，“有我呢。”

次日一早，沈牧陪着母亲抽完血，又做完心电图。全部忙完将近十点，他正打算去食堂买午饭，手机忽然响了。

拿起一看，来电人：赵磊。

“喂？沈哥！”电话那头嗓门洪亮，像开了免提，“你在哪？我到医院门口了！”

沈牧微微一怔：“你怎么过来了？”

“你之前说阿姨住院，我刚好路过，带了两只鸡过来。自家养的土鸡，炖汤补身子！”

沈牧走到住院部门口，果然看见赵磊蹲在台阶边，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身着军绿色棉袄，头戴毛线帽，帽檐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活像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土拨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