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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第1页）

沈牧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窗外的麻雀，是脑子里那种——丹田里那团黄土之气像一只刚睡醒的蛤蟆，一鼓一鼓地跳，震得他整个腹腔都在嗡嗡响。他睁开眼，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不到六点。

他躺了一会儿，等那股震动慢慢平息下去，才坐起身来。

昨晚从土地庙回来后，他一整夜都没睡踏实。那块刻着“地藏”的黑木牌被他压在枕头底下，隔着一层棉花和海绵，仍然能感觉到一股凉意，像枕着一块冰。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黑漆漆的地道，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掀开枕头，把木牌拿起来看了看。晨光底下，木牌表面那层蜡质光泽更加明显，像是被人盘了很多年，摸上去温润细腻，一点也不像刚从供桌底下抠出来的东西。翻到背面，“地藏”两个字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发虚，像是随时会隐进木头里去。

他把木牌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那些细微的纹理。昨晚在路灯底下看不清的纹路，这会儿借着晨光，隐约能分辨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像是一个圆，圆里面套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有点像八卦，又不太一样。

“地藏……地藏……”

他念叨了两遍，总觉得这两个字在哪听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窗外传来环卫工人扫街的刷刷声，由远及近，又从楼下慢慢远去。远处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零星几声狗叫。老城区的早晨，总是从这些细碎的声响里一点点醒过来的。

沈牧把木牌收好，起床洗漱。

厨房里，周惠兰已经在忙活了。灶上的锅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混着淡淡的红枣甜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她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醒了？粥快好了，去叫砚砚起床。”

“妈，您怎么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睡够了。”周惠兰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昨晚你几点回来的？我十一点起来上厕所，看你房间灯还亮着。”

“看了会儿书，睡得晚了点。”

周惠兰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把火关小了些。

沈牧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手术之后，她恢复得还算顺利，但毕竟上了年纪，精气神大不如前。以前她能在厨房忙活一整个上午都不歇脚，现在站久了就得扶着灶台喘口气。可她从来不说，照样早起，照样做饭，照样把他和沈砚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

“妈，您坐着歇会儿，我来。”

“不用，快好了。”周惠兰摆了摆手，“你去叫砚砚，这孩子周末就赖床，叫都叫不醒。”

沈牧走到沈砚房门口，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两下，才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嗯”。

“起床了，吃早饭。”

“再睡五分钟……”

“一分钟也不行，起来。”

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沈砚拖着拖鞋走路的啪嗒声。门开了一条缝，沈砚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爸，今天周末……”

“周末也得吃早饭。快去洗脸。”

沈砚嘟囔了一句什么，缩回脑袋，门重新关上了。

早饭桌上，周惠兰给沈砚夹了一个包子，又给沈牧盛了一碗粥。沈砚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奶奶，你做的包子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那是，外面卖的哪有家里用料实在。”周惠兰笑着说，“多吃点，你正长身体。”

沈牧低头喝粥，没说话。他注意到母亲今天心情不错，笑容比前几天多了，大概是术后恢复得顺利，心里踏实了些。

沈牧收拾完碗筷，走到阳台门口：“妈，我出去一趟，去何老那儿。”

“周末还去？”

“有点事。”

周惠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去吧，别太晚回来。”

沈牧换好衣服出了门。

十一月底的蓉城，早晨的空气湿冷湿冷的，雾气从府南河那边漫过来，把老城的街道和楼房都裹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抖。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还没来得及装车，又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