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饭点,菜一一端上来。一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冷盘热炒,荤素相间,正中间搁着一只砂锅,盖子揭开,热气腾腾地涌上来,满屋子都是鲫鱼汤的鲜香。
陆承州带着小荞在主位坐下,蔡景澄和赵雅楠坐对面,赵诚陪在侧边。
赵雅楠问小荞哪些是她做的。小荞便一一指了。
赵雅楠先舀了一勺鲫鱼汤,低头抿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这汤真是鲜得掉眉毛!”
又尝了一口蟹粉狮子头,惊叹道:“比我在盼春楼吃的还好吃!盼春楼那家是几十年的老馆子,老师傅做的狮子头也不过如此。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小荞羞涩一笑:“从前在主家厨房里看大厨做过,记了些,后来到了公馆,又跟吴师傅学了几回。”
赵雅楠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嚼了两下,连连点头:“又酥又脆!这辣味也正,不呛,可又入了肉里。景澄你尝尝,这比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做得都好。”
蔡景澄依言尝了一口,说:“这个火候不容易。”
他就是这样的人,夸人也夸得克制。只是筷子一直没停过。
赵雅楠说:“他在家可挑剔得很,我做的菜他总是这也嫌那也嫌。小荞,日后你可要教我几道。他当你的老师,你当我的老师!”
小荞便红着脸应承了。
陆承州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插话。他的目光从满桌的菜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小荞低垂的眉眼上。她今日忙了一上午,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他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汗,又给她盛了一碗鱼汤,说:“忙了一上午,自己也没顾上吃几口。”
小荞便端起他盛的汤,小口小口地喝起来。陆承州又时不时给她夹菜。一顿饭下来,眼睛始终在她身上,像是满桌的人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蔡景澄夫妻看得愕然不已。当初陆承州和顾蕴仪谈恋爱时,可没有这样体贴过。
赵诚倒是早已习惯,朝夫妻俩交换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下午,赵诚与蔡景澄夫妻一同离开公馆。
走在路上,赵雅楠实在忍不住好奇,问他:“这个女孩子,怎么跟蕴仪长得有几分像?济之他。。。。。。难道还放不下?”
赵诚闻言一愣。他都差点忘了这回事了。
他与小荞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早已没注意到她与顾蕴仪有几分相像。
赵诚摇头笑叹:“你们若是了解她,便知道,她与顾蕴仪,一点儿也不像。”
下午,陆承州歇在家里,小荞又缠着他问以前中学时期的事。
“为什么蔡老师他们叫你‘济之’?”
陆承州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抱着她,说:“‘济之’是我的字。”
小荞学了这么长时间的国文,也知道“字”是什么意思。又问:“有什么渊源吗?”
陆承州便一手抱着她,一手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了他的名字。先写了“乘舟”两个字,又在旁边写了“济之”。
“其实,我原本的名字不是‘承州’,而是‘乘舟’。是我外公起的。我出生那年,我外公特意从京华请了一位老先生来。老先生翻了书,说《尚书》里有句话,‘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意思是,若要渡过大河,就命你去做船和桨。老先生说,这孩子将来是要做船、做桨、替人渡河的。”
小荞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嘴里轻轻念了一遍:“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
“我外公听了,觉得好。他说,做船做桨,渡人渡己,比做什么大官都好。于是便定了‘乘舟’这个名字。”
陆承州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来我爸爸不乐意。他说‘乘舟’太文气了,像是个读书人的名字,不像一个将来要带兵的人。那时候他手里兵强马壮,是有逐鹿天下的心思的。他便把‘乘舟’改成了‘承州’,承继九州的意思。”
小荞说:“那‘济之’这个字,是。。。。。。”
“是我外公执意留下的。他拗不过我爸爸改名字,便说,名改了,字不能改。‘乘舟’是渡河的船,‘济之’便是渡过去。他说,你爸爸要你承继九州,那是他的心愿。可我只愿你这一生,能渡过所有的河。”
他搁下笔,低头看着小荞:“所以我身边亲近的家人、朋友,有时也会叫我‘济之’。”
小荞轻轻念着“济之”这两个字,只觉得怎么念怎么好听。
她说:“你外公一定很疼你。”
陆承州沉默了一息,说:“他在我爸爸死后的第二个月走的。走之前让人给我带了句话,说‘济之,你得渡过去了’。”
小荞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那时候他该有多难过。爸爸没了,最疼他的外公也没了,未婚妻离他而去,面临的又是那样一个艰难的局面。二十出头的年纪,手里只有一支残兵,外面是京华的炮火,脚下是父亲留下的、随时可能塌掉的半壁江山。
她想起陆承州曾说,恨他没有早点遇到她。她又何尝不是呢?要是能早几年,哪怕只是早几年,在他最孤独的时候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心疼他。
过了半晌,小荞又轻轻说:“你们的名字,都好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