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推门进去。
高桥真一坐在沙发中间,穿着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身边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长衫,是他的顾问曾慈。
桌子另一侧,坐着一名舞女。大约二十四五的年纪,穿了一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正低头给高桥倒酒,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目光在陆承州脸上停了一息,眼底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喜悦。她放下酒瓶,站起身来,微笑着欠了欠身。
高桥真一赶紧站起来,上前一步伸出手,用他那口流利却略带尾音的中文开了口:“陆督军,劳您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他原本是打算自己去拜访陆承州的。没想到陆承州竟打听到了他的喜好,把见面地点安排在了这里。
陆承州笑了笑,与他握了手:“高桥先生喜欢这里,是我们锦城的荣幸,我自是要来的。”
曼丽又拿了两个杯子,给陆承州和赵诚倒了酒。倒陆承州那杯时,她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
倒完酒后,她就出去了。
几人没有多余的寒暄,针对樱花银行的贷款条件、合同条款便逐一聊了起来。
此前高桥真一与陆承州也谈过两回,可每一次聊到具体的条款,都被陆承州打太极绕过去了。
这一次却不一样。
陆承州让赵诚把带来的文件摊开,一条一条地过。遇到他认为可以接受的,便点点头,让赵诚记下。遇到他觉得过分的,便微微蹙眉,说“这一条,我还要再回去商讨商讨”。他不一味应承,可每一条都切得实在,像是真的在认真掂量这份合同。
若是他一味地全都答应下来,高桥心里反倒要打鼓。可陆承州今日的表现,分明就是认真在跟他磋商。这让高桥反而踏实了几分。
高桥不由得想起昨天阎立群跟他说的那番话。阎立群说,陆承州只是在利用樱花银行,拿他们当筹码去压远东和合众的价,根本没有诚心跟日本人做生意。
高桥当然知道阎立群是京华的人。京华那边不惜一切代价要破坏宁安的商港计划,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可阎立群的那些话,多多少少还是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
然而此刻,他看着陆承州一条一条地跟他掰扯那些条款,时而皱眉,时而让赵诚补充细节,那份认真的劲头,不像是装出来的。
几人聊得也算顺畅。最后,高桥搁下酒杯,笑着说:“我曾经听过陆督军很多传闻。当时颇为好奇,如此年轻,何以能在乱局中坐稳一方?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您果真事事亲力亲为,令人敬佩。”
陆承州说:“高桥先生过奖了。我听过贵国一句谚语——‘年轻时的苦劳,花钱也买不到。’我不过是把别人喝茶的时间,都用来走路了。”
高桥没有想到陆承州竟还会引用日本的谚语,而且引得这样妥帖,既接了恭维,又把自己的勤勉说得轻描淡写,不卑不亢。对他的知识储备愈发感到惊讶。
一旁的曾慈却是在想,对面这个年轻督军对日本的了解,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要深得多。
陆承州即将要与樱花银行签约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远东和合众耳朵里。
宁江流域向来是英资和美资角力的地盘,这几年日资慢慢崛起,他们自然也警惕日资的野心。起初两家银行还将信将疑,觉得这又是陆承州故布疑阵,拿日资当幌子来压他们的价。可当听说宁军已经接收了日资提供的第一批军械之后,两家便坐不住了。
军械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几句空话能糊弄过去的。
阎立群也立刻行动起来,极力劝阻,让他们再等一等,说陆承州只是在虚张声势。可他越是主动,远东和合众就越是怀疑。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琢磨同一件事——自己是不是被京华当枪使了?
这个时候,两家银行的中方顾问都“适时”地提醒他们:他们要争取的是宁安的港口,而不是京华的港口。陆承州才是宁安当家作主的人,若是一味听京华的摆布,被陆承州划入到“敌人”的阵营里,以后宁安这扇门,就再难敲开了。
远东和合众都立刻反应过来这个道理。先后派人给陆承州递了话,姿态也放低了不少,只说想请陆督军拨冗一见,一切条件都好商量。陆承州一个也没搭理。
周日上午,赵诚早早地来了陆公馆,跟陆承州在客厅里喝茶。
赵诚笑着说:“你这招欲擒故纵用得好!这两天,远东和合众的人给我送了不少东西。有手表,有字画,还有两件古董。就求着能见你一面。你说,这贿赂我能不能收?”
陆承州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二八分账。你二,我八。”
“你你你、你也太贪心了!”
小荞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听见客厅里的说笑声,便捧着一小碗鲫鱼汤出来。她今日穿了件家常的浅蓝色旗袍,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一块素色布巾包着,额角还沁着细细的汗。
她捧着汤走到赵诚面前,说:“赵秘书,你快帮我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今天陆承州请蔡景澄夫妻来公馆吃午饭。因着是自己的事,又是陆承州的朋友,小荞格外上心。说什么也要亲自做几道菜,一大早就起来,跟厨房的吴师傅忙前忙后。
赵诚接过碗,笑睨了陆承州一眼:“你怎么不让他给你尝?”
小荞说:“不管我做的好不好,他总是说好,没个真话。”
陆承州在一旁端着茶盏,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我说的本来就是真话嘛。”
小荞不理他,只看着赵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