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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地荒了(第1页)

赵远蹲在那棵卷了叶子的桃树底下,手指头捏着叶片背面翻来覆去地看。太阳从他的草帽檐子上漏下来,在他脸上切成明暗两半。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话。

"你爸这五亩还算好的,咱们村至少还有十几亩,比你家的严重。"

我关了直播,手指头点那个红按钮的时候有点抖,在线人数已经跳到三百多了,评论还在往外涌,最后一条我没看清,好像是在问"主播下回什么时候播"。没顾上看。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站在地头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脸上的泪干了之后绷得皮紧。

赵远没看我,往下一棵桃树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今年开春温度高,蚜虫爆发得早。你爸在的时候一周打一次药还扛得住,他这一进医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村里请了人帮忙打了一轮,但人家自己家也有地,管不过来。你家的树,有快二十天没打药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这句回话噎得我说不出第二句,他蹲下来又在看另一棵树的叶子,修枝剪别在腰后面,刀口磨得亮晃晃的。我走近了两步,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疤,像是被树枝划的,结了薄薄一层痂。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他头也没抬:"前两天。"

"刚回来?"

"嗯,收到消息就回来了。"他终于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我不像你,林晚,你在大城市干大事。"

这句话的语气平得很,平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可我知道他不是那种平白无故说废话的人。高中他坐我后桌,每次考完试对答案,他要是不屑一顾就笑一下,要是生气了反而不说话。现在他扯着嘴角跟我说话,那就属于后一种。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拎着修枝剪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扔过来一句:"赶紧打药,再拖一周这五亩桃全得白瞎。"

赵远脚步声远了,桃林里只剩下风。

我在地头上又站了好一会儿,太阳斜下去了,影子拖得老长。那些青果在晚照里泛着暖融融的光,叶子上的蚜虫密密麻麻地趴着,黑乎乎的一小片一小片。我伸手捏了一颗青果,硬邦邦的,毛扎手。

我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坡下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大槐树底下的人散了,只剩下树影在地上晃。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说医生让明天办出院,回家休养定期复查就行。我说好,我明天去医院接你们,我妈在那头犹豫了一下:"你爸说……要我们把他推到地里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槐树底下没动,晚风从沟里灌上来了,凉飕飕的。我盯着面前的水泥路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打药,用什么药?哪里买?怎么配?怎么打?

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搜了半天,搜出一堆专业名词,什么吡虫啉什么噻虫嗪,看了三遍也没记住。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在巷口站了站,敲了隔壁周春梅家的院门。

里头传来她的嗓门:"谁啊——"

"我,林晚。"

脚步声咚咚咚地过来了,铁门咣当一下拉开,周春梅围着围裙站在门里头,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是面粉,看样子正在和面。她看见是我,眼睛一瞪:"晚晚?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进了院子,灶房里飘出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她家男人坐在院子里抽烟,冲我点了点头。周春梅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拉我到灶房门口:"吃饭了没有?没吃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周嫂我想问个事,她甩着和面的手说问。

"我家的桃树长蚜虫了,得打药,我想问问——"

话没说完她啪地一拍案板,面粉扑起来半尺高。"我就知道!你爸那五亩地二十天没人管,你周嫂家里也忙顾不上,急死我了!"她一边说一边擦了手往外走,"走走走,我带你去找老罗,他家有药,让他给你配。"

我说现在?她说现在不去明天你爸出院看见那虫子非急死不可。

我被周春梅拽着一路小跑出了院门,村道两边院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家的电视机在放新闻联播,片头音乐隔着一道墙传出来,熟悉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周春梅步子快,我跟着她七拐八拐到了一户人家门口,哐哐拍门:"老罗!老罗开门!"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周春梅嘴快,噼里啪啦把情况说了。老罗听完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林家丫头回来了啊",转身从屋里拎出来两个塑料瓶,指着上面的字跟我说了一番。

他说的啥我记了个大概:一瓶吡虫啉兑多少水,什么时间打最好,早上露水干了之后、太阳暴晒之前,喷叶子背面,从下往上喷。我拿手机录了音,老罗看我录音笑了一下,说"以前你爸闭着眼都配得准"。

我攥着那两瓶药往回走,周春梅跟在我旁边,忽然凑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晚晚,你打算回来了?"

我说我爸病了,我先管这一阵。

她看了我一眼,路灯底下她的脸被照亮了一半。她没再问,只是说:"明天打药你叫我,我帮你。"

我说好。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

堂屋的床板硬,我翻来覆去怎么都躺不安生。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偏过去,把桃树影投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我心里头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五亩桃树上的蚜虫,一会儿想我爸明天出院看见那虫子得是什么脸色,一会儿又想今天直播间里那些评论——"秦安蜜桃""主播你谁啊""桃园卖不卖桃"——那些字一条一条在脑子里滚过去,烫得我闭不上眼。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我妈的电话打过来,说办好出院了,坐隔壁村王叔的车回来,让我在家等着。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把堂屋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把我爸的茶杯烫了烫,泡了茶搁在八仙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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