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坐早上六点的长途大巴回秦安的。
司机姓王,跑了二十年这条线,认得她。
“你爸住院那会儿,你回来过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她,“这回是接你爸出院?”
“不是。”林晚说,“回来看看桃园。”
王师傅“哦”了一声,没再问。大巴拐过最后一个弯,秦安县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像一幅被水泡皱了的画。
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房租到期,东西我帮你收在楼道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车到县城汽车站,她下车,又换乘去桃园的小巴。小巴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筐青果,毛茸茸的,扎手。和十八岁那年一样扎手。
老太太问她去哪儿,她说桃园村。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你姓林?”
林晚点头。
“你爸的桃园在村东头,第三排房子后面。”老太太说,“去年桃花会的时候,你爸还拿了一等奖。今年……”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林晚没接话。她知道“今年”后面是什么。
小巴在桃园村口停下,她下车,沿着土路往东走。路两边的桃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走到第三排房子后面,她看见了桃园。
准确地说,是桃园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院墙塌了一半,木门歪在土里,门上的锁锈得打不开。她翻墙进去,踩到一地的枯枝败叶。桃树还在,但没人打理,枝条疯长,互相缠绕,像一团乱麻。地上落满了去年的烂果子,散发着腐烂的甜味。
林晚站在院子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爸的屋子在桃园最里面,三间平房,屋顶的瓦碎了几块。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和她走的时候一样: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秦安蜜桃”四个字,红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她拿起杯子,发现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晚晚,桃树不能断水,清明前要修枝。爸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这些桃树是你妈留下的,你好好养着。
字迹歪歪扭扭,是林建国用左手写的。他右手中风后就不太利索了,但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林晚把纸条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她哭到手机没电,才站起来。手机没电了,她得找地方充电。她走出屋子,看见院墙外面站着一个小男孩,正踮着脚往里看。
“你是林晚姐姐吗?”小男孩问她。
林晚擦了擦眼睛,点头。
“我奶奶说你在上海上班,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
“你爸的桃树都死了,你还看什么?”
林晚愣了一下。小男孩大概七八岁,说话直来直去,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
“桃树没死。”她说,“只是没人管了。”
“那谁来管呢?”小男孩问。
林晚答不上来。
小男孩走了,林晚坐在桃树底下,开始想“谁来管”这个问题。她在上海做了五年品牌营销,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东西从没人知道推到人人想买。可那些东西里没有秦安蜜桃。
她掏出手机,发现手机有电了——刚才哭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充上了一点。她打开直播软件,犹豫了一下,点了“开始直播”。
直播间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