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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暮山借憩分寸山河（第1页）

秋雨过后的山中日日澄澈，天光通透，云影轻浅。

整座青溪谷洗尽尘埃，林木愈发苍翠浓郁，溪水丰盈叮咚，绕着院前竹篱缓缓流淌。白日里风暖日柔，草木安然生长，山间时序缓缓推进，褪去盛夏的躁动热烈，入了秋日独有的沉静温凉。

苏清晏的日子依旧四时有序，晨起入山采药，午后晒药编竹，日暮收拾院落。一猫一庐，一山清风，无纷无扰，安稳自得。

经历远亲攀附的贪婪、旅人致谢的牵绊，她愈发习惯守住自己的山居边界。善意常开，但绝不泛滥；待人有礼，但绝不逾矩。萍水相逢可施援手，外人叨扰绝不纵容，这是她独居山野数年，守来的安生之道。

这日傍晚，暮色垂落得格外快。

原本清亮的天际转瞬被沉沉暮色晕染开，远山轮廓渐渐模糊，林间光线层层暗沉，晚风穿叶，簌簌作响，空山悄然入静。秋日昼短夜长，一旦落日沉山，山道便会彻底隐入昏暗，泥泞崎岖，寸步难行。

苏清晏正收拾好院前晾晒的草药，准备关篱回屋，远处山道忽然传来沉稳脚步声，伴着轻微的竹弓响动，打破了山间暮色的静谧。

她抬眸望去。

暮色朦胧的山道尽头，走来一位身形挺拔的猎户。一身粗布短衫，肩头背着猎弓与空空的兽篓，衣衫沾着山间草木碎叶与薄泥，显然是整日入山行猎、奔波劳作之人。

此人是常年在这一带深山打猎的本地猎户，时常出入青溪谷周遭山道，苏清晏偶尔入山也曾远远撞见，算是半生不熟的面缘，从无交集，更无牵扯。

猎户行至篱门前驻足，望见院中伫立的人影，当即收了脚步，微微躬身，礼数端正，并无半分唐突冒昧。

“姑娘冒昧叨扰。”他嗓音低沉沉稳，语气恳切，“今日入山太深，追逐猎物误了时辰，暮色封山，山道漆黑难行，夜间走山路恐有凶险。可否借院中檐下一席之地，临时休憩一晚，待天明天光破晓，我即刻下山，绝不打扰。”

山中猎户常年与山野为伴，最懂深山凶险。秋日暮色一合，林间多山石陡坡、野兽穿行，夜行极易遇险。他所求不多，不过是檐下避夜、暂歇一宿，并无半分攀附寄居的私心。

苏清晏静静打量片刻，心底通透分明。

此人与此前蓄意攀附的远亲、感念恩情想要回访的旅人全然不同。他无贪图山居水土的算计，无想要牵绊纠缠的意图，不过是山野行路之人，逢暮色困阻，求一席临时安歇，是绝境求助，非刻意叨扰。

她心有温善，向来分得清善恶轻重、事端本末。

“天色确实太晚，山道凶险。”苏清晏语气平和，不疏不亲，“檐下尚可避风，你且进来暂歇吧。”

她推开竹篱，待人入院，却始终保持恰当距离，举止坦荡端正，无半分忸怩，无半分逾界。

入夜之后，山风转凉，露气深重。

苏清晏取来干净干草铺于檐下，又端来一碗温热山泉、两份杂粮干粮，尽数放在檐外石桌上，不邀入室、不留近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夜寒露重，暂且将就歇息。干粮温水在此，熬过今夜无妨。”

猎户连连道谢，心性坦荡，亦十分懂得避嫌守礼。全程只在檐下静坐，不窥探屋内动静，不随意走动，不多言闲谈，更无半句打探她独居境遇、身世过往的话语。

空山夜色沉沉，星河缓缓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