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让我走?”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问。”
许望生停住。
潮水已经涨到秦绍海胸口。老人终于承认,五年前许守冬发现异常信号后,坚持率队继续向南。秦绍海认为他因妻子去世而失去判断,强令全队撤退。争执中冰桥断裂,许守冬割断自己一侧的安全绳,把其他人推回稳定冰面。
“报告里的失足坠隙,是我写的。”秦绍海说,“我让他从一个不服从命令的人,变成了一个运气不好的烈士。死人不会抗议,活人也好交代。”
许望生一拳打在他脸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真相不会让十三岁的孩子少恨一个人,只会让他多恨一个。”
许望生还想再打,灯塔忽然倾斜。绳索勒进秦绍海腰间,老人仍死死抓住。
许望生滑到底层,与他一同拉住制动索。
“上面没人停钟!”秦绍海吼。
“我的同伴在。”
仿佛为了证明这句话,月潮从洪水中跃起,尾鳍击中最高处的钟摆;夜色钻进齿轮间咬断一根线;霜痕把苔包从排水口叼出来,苔包一边吐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只不知为何随身携带的铁锤。
钟摆停住。
整座城市的水悬在半空,随后倒流回天空。众人从不同高度落下,砸成狼狈的一团。月潮却仍站在最后一片水面上,连耳尖也没湿。
三
倒悬灯塔缓慢转正。第四枚碎片从灯芯中升起,蓝得像一滴没有落下的眼泪。
秦绍海没有请求原谅。许望生也没有说原谅。他们并肩坐在石阶上,把一壶热水轮流喝完。
“父亲留下‘不要让我上船’,你却带了我。”许望生说。
“因为后面还有一句。”
秦绍海从湿透的内袋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墨已洇开,仍能辨认:
如果他仍然来了,别替他回头。陪他走到能自己选择的地方。
纸的背面还有秦绍海妻子的字:“许守冬欠儿子的,你不能替他还;但你欠自己的,得自己走完。”
许望生看了很久:“你就不能第一天拿出来?”
“那时你像一只到处伸刺的刺猬。”
“现在呢?”
“现在像一只湿透的刺猬。”
苔包在一旁记下“船长辱骂队员一次”。夜色甩了甩身上的水,全甩到许望生裤腿。霜痕难得把嘴角咧开一点,不知是在喘气还是在笑。
月潮走上岸,第四格随之完全亮起。它没有跟在许望生身后,而是游进他的影子;等众人走出港口,影子里便多了一轮随着步伐摇晃的蓝色月牙。
直到这时许望生才发现,能够踏水而行的月潮害怕干燥的石地。方才它每一次上岸,爪下都要先铺一层薄水。藏进影子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它不愿让人看见自己在陆地上走得摇摇晃晃。
秦绍海把水壶递过来。许望生接住,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两个人都没有提刚才那一拳。